第513章 临锋决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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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才公货场坐落在集镇西南山麓,占地数十亩,货场与集镇间有山溪川流,一座竹麻编索的木板桥勾连两岸,汛期潢潦汹涌,吼若轰雷。
张昊赶到对岸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货场烟焰遮天,东大门洞开,慌乱的人们跑进跑出,呼叫哭喊,就像捅翻了马蜂窝一样。
“项局长呢?!”
守在门口的捕役忙道:
“在南大院,放火的贼人从那边跑了!”
“随我去救······”
张昊忽地停步住口,黑烟热浪滚滚,桐油味儿刺鼻,吓得他肝儿颤,大叫:
“子正给我待在外面!徐所长、桐油遇火即炸,我去南边,你立即通知其余方向的仓丁撤出货场,快、否则就来不及了!”
货场诸区设有防火水渠,到处都是忙于架设水龙、套车运货的仓丁,狗在吠叫呜咽,马在厉声尖嘶,弥漫的烟雾呛鼻难闻,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火并不是从某一处烧起,而是数处同时燃烧,否则不会造成如此大的动乱,货场南区仓廒火蛇飞舞,光芒流窜,仓丁正在抢救货物,一群捕役却围在空场上观看恶斗,对大火视若无睹,简直不知死活!
“这边可有出口?快走!”
张昊拉下缠住口鼻的湿布带,被一股飘来的浓烟熏得泪水交流,扯住一个捕役怒吼:
“项元池何在?!”
“属下在这儿!”
项元池脸上斜缠血淋淋的绷带,应声从烟雾中跑来。
“老爷咋来了,这里危险!”
“咳咳咳咳,快带人撤出去······”
一个仓丁提着水桶飞奔而来,张昊夺桶兜头浇自己身上,哐嗵踹开一扇库房大门,里面都是麻包,接着又去踹别的库门查看,朝项元池吼叫:
“聋了不成!快撤——!”
“属下这就······”
一股黑烟掠地扑来,项元池咳呛着朝场中游斗之人大叫:
“徐五——你特么到底行不行啊?!”
场中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东厂番子的尸体,血泊中还有一头倒毙的金钱花豹,两个持棍之人正在血与火之间游走相峙,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其中一人是个赤脚短衣的干巴老叟,脸上沟壑纵横,双目如同两口无波古井,手里那根齐眉白蜡杆黑红透亮,也不知被汗血浸淫了多少年。
与老叟对阵的黑瘦中年人短衣草鞋,腰扎武装革带,手中也是一根齐眉棍,脚下缓缓绕着老汉游走,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次我在西北道上遇到一个中州客,他的棍子足有八尺长,而且握的是左棍式,······”
“那是枪。”
老叟腰背有些佝偻,持棍高与胸齐,不丁不八站在原地,碾脚潜换重心,始终与那个叫徐五的中年人面对面。
“前辈所言极是,他善使兼枪夹棍,走了几招后,又是中平枪扎来,我就搅了一下,趁他换势单手扎去,用中平枪把他给破了。”
“古话说得好,中平还得中平破。”
“我想进少林寺讨教,奈何人家不理睬,便在伏牛山下院田庄喂了一年多牲口,终于得尝心愿,那和尚见我转到豚槽前,突然出棒,我一只脚踩进豚槽,只能招架,好家伙,噼哩啪啦就是十几下,和尚跳出圈子,说是平手,其实我的衣裳都被他豁开了,那一战,我获益匪浅。”
“怪道你的棍法中有少林壳子棍影子。”
老叟眯着眼睛说:
“不招不架,就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是十下,所谓拳打不知,道理是一样的。”
“早年我练的是家传棍法,自以为了不起,上战场杀倭才知道怕,后来武艺越学越多,这些年遗忘了不少,剩下的搅成一团,也闹不清自己练的是个啥名堂,好在比武再没输过。”
“忘了就对了。”
须发如霜的老叟叹息一声,腰身依然佝偻着,同时缓缓地握持棍子抬起,成朝天一柱香之势,那双老眼映射着冲天大火,像是燃烧的星辰。
徐五寒毛乍起,只觉四面八方全被这一棍笼罩,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只要对方出手,自己连还手都做不到,就会被杀死。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凝神、敛息、静心。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一首儿歌在他脑海里响起。
天没准,风云变幻莫测,地有准,容载世间万物,他心有所感,棍头下意识朝下,成拨草寻蛇之势。
那一股让他心惊胆颤的无形威压瞬间消失。
他明白自己做对了,但也仅此而已,对方抱元守一,在静静地等他出招。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功夫练到这种火候,是没对手的,他在气势上早已输掉,否则不会耍嘴皮子寻敌破绽,可他根本就找不到。
这是他孜孜以求的境界,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磨刀石,他迫切想称称自己的斤两,此时此刻,输赢生死对他已经不重要了。
徐五眼中露出决然之色,心中战意汹涌,蓦地一震脚,精气神贯穿,连棍带人杀了上去。
腿快手飘洒,棍头撒花打旋,好似毒蟒出洞。
“啪!”
一声火铳爆响,徐五倏地定在了原地,盯着手中的齐眉棍,脸色大变。
张昊松开扳机,把冒烟带刺刀的线膛步枪丢给身边捕役,厉声咆哮:
“再不走老子崩了你们!”
项元池拔腿就跑,破口大骂:
“徐五你个狗日的,快撤!”
一众捕役苗丁跟着他跑出南大门,就见满脸黑灰的刘綋顺着围墙打东边狂奔而来。
“先生——徐所长他们被苗民围住了!”
不用他报信众人也看到了,乌泱泱一群苗子嗷嗷叫着朝南门这边堵来,都拿着家伙什,杀气腾腾,是镇子上赶来的苗民。
男女老少上千人张牙舞爪,项元池吓得腿发软,之前那个老狗拦路,八成是故意拖延时间,他心里把徐五的祖宗八代问候过来,扯住身边的捕役嘶吼:
“武装带卸掉,混过去通知徐所长他们速速上山、快去!”
“滚回来!”
张昊叫住那个捕役,气蛤蟆似的瞅一眼烟焰弥漫的货场,这种火势,除非天降暴雨,否则阻止不了爆炸。
适才他发现南门左右的库仓里都是桐油桶,估计其余路口也一样,仍在仓场抢救货物的人休想活着出来,可他已经顾不上那些人了,一把拽掉蒙面布巾,大步迎向从东边奔来的苗子,喝令左右: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进货场!”
此时南院的空场上,彻底被浓烟笼罩,徐五像根木头桩子戳在原地,摸着钉在齐眉棍上的铅弹,惊诧莫名。
之前他蓄势一击,使出了看家的本事,死活闹不明白这一枪是怎么打上去的,难道是巧合?
对面那老叟同样没挪步,盯着徐五齐眉棍上钉的铅弹,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技击宗师气势已经没了,活脱脱一个乡下老汉。
黔地不缺硝磺铅炭,苗人自制的火枪他见过,能远射百十步,比弹弓强些罢了,因此不把那些捕役用的鸟枪放在眼里。
徐五蓄势那一击精妙绝伦,攻中带守,快逾电闪,一颗突如其来的小小枪子,竟能精准命中那根矫若灵蛇的齐眉棍,仿佛打在他的心头上。
没有痛楚,没有血肉飞溅,仅仅是一声响,便打散了他所有的英雄豪气。
他望向周边燃烧的库仓,想起当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风,像是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懵懵懂懂地醒来,五脏六腑变得空荡荡,拄枪佝偻着背向大门蹒跚走去,语调苍凉说道:
“强中自有强中手,能人后边有能人,江湖潜龙伏蛟,就算你学会各家各派的武艺又如何?试问这天下,谁能在那人的火枪下保住性命?”
徐五苦笑,老头显然看出他的用意了,其实这是阳谋,他一身的武艺,大多是这样学来的。
各家各派敝帚自珍,他没办法,只能换艺,比如拿自家的棍法换夜叉棍、拿夜叉棍换风磨棍,就这样一套一套地学了下来。
遇见说啥也不换的,只好打一架,无论输赢,多少都能学一点儿,毕竟动起手来没法藏奸,前提是旁边有好友保驾护航,就像方才那样,他追上老头说:
“前辈,总制老爷那一枪肯定是赶巧瞎碰,说心里话,前辈出手我就察觉你练的是枪法,两京十三省但凡有些名声的枪棒,差不多我都学了过来,只有一门枪法无缘得见,丁前辈,你那趟五虎断魂枪传给我如何,我给你养老送终!”
老叟没理会他,出了南大门,发觉镇上的人都来了,有人拎斧锤、有人拿棍叉,肩头挑的是水、车上拉的也是水,却被捕役堵在路口,嗡嗡嗡闹成一片。
“打特么的汉狗!”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霎时间拳飞棒舞,哭喊声、喝骂声和着牲口嘶鸣,乱哄哄打做一团。
老叟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破旧的小瓷瓶递给徐五,黯然道:
“我在祖师爷神位前立过誓,枪和枪法得跟我一齐入棺材,这是我门中丹药,也是信物,去河间府找神医冯十二,传不传是他的事,告辞。”
“前辈去哪儿?”
徐五依依难舍,疾步追上去。
老叟不再言语,柱棍远远绕开人群,往北边的清水江岸而去。
突然之间,轰隆一声巨响,连脚底的土地都在摇晃,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只见一团火光在货场上空腾起,紧接着又是一道平地惊雷,南门附近的仓库被剧烈引爆,熊熊火光冲天而起,骤然冲破黑色雾障,气浪滚滚,好似天崩地裂。
货场燃起的十几处大火,与南区桐油仓爆裂的威力相比,显得如此渺小。
低矮的云层染上橙色和鲜红的颜色,深浅不一,覆盖了天空。
火鸦狂舞,汹汹烈焰犹如朵朵金莲,四下飞溅,驴鸣、马嘶与人的惨叫,一切都淹没在浓烟和烈火之中。
大打出手的人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徐家干带着手下寻来,也顾不上礼节,急急回禀:
“老爷,江岸、索桥都被屯堡旗军封锁了!”
张昊爬上岭头,山溪东岸的旗军尽数落入眼中,有数百人,其中还有土兵,看上去杂七杂八。
货场北门通往江岸,那是主干道,估计兵力更多,西边和南边是山路,多半也被堵死了。
他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来内三江之前做过安排,可是通讯条件有限,徐渭派来的援军在哪儿是个谜,撇开零乱思绪,扫视一圈儿,貌似镇定自若问道:
“人手可有折损?”
苗丁和捕役头目纷纷表示没有,不过适才镇民钉耙、棍棒、石头、泥巴一起招呼,好多人都挂彩了。
屁事没有的龙璇近前,露出为他担忧滴愁容说:
“老爷,这事儿好像是针对你啊?”
麻麻批,傻子都知道,还用你来多嘴!
张昊胸有草泥马,面如平湖,让沙烈派人去西边和南边探路,吩咐姜映芳:
“适才好像有人呼喊寨老来着,那些镇民应该是卦治的当家人召集而来,去告诉他,旗军要杀他灭口,带他来见本官。”
一边的项元池嗫喏道:
“老爷,我们把卦治寨老的儿子打死了,这厮突然放出豹子,我们没办法才开的枪。”
卧槽泥马,张昊被这个猪悟能气得白眼望天,深吸气道:
“尸体何在?”
“被仓丁抬走,应该送去镇上了。”
龙璇差点没憋住笑,慌忙转身欣赏那美不胜收的弥天大火,装作甚么也没听到。
张昊觉得贵州的夏天格外冷,热浪滚滚而来,却无法温暖他那哇凉的心灵。
内三江不许外商立市,而且春汛罢市至今,换言之,这场大火烧了无数侗寨的存货,且不说眼前丧亲失财的镇民,周边山民也会接踵而至,还有恰逢其会的卫所旗军,摆明就是一个死局,只等他跳进去!
“都愣着做甚?速去!”
沙、姜慌忙应诺,安排族人去四处打探。
张昊强自镇定,脸色难看至极。
“卓继贤呢?”
“这个、属下赶来时已四下起火,卓继贤善使暗器,属下无能,被金钱镖所伤,此人轻功太过匪夷所思,等属下冲出大门,狗贼竟然越过山涧,对岸的影子眨眼就不见了。”
龙璇斜一眼项大局长那缠着绷带的窘迫黑脸,笑道:
“老爷,卦治寨老杨绍美虽是被蒙在鼓里的傀儡,但也刁滑成性,怕是不会和你结盟,就算和你联手,加上旗军,也无法应对各侗生苗,何况军头和土司穿一条裤子,老爷,十面埋伏吔。”
张昊没心情理会她,爬上一棵树,举着望远镜四下打量。
只见北边江岸处的旗军已完成集结,正向火场开进,马步大概有千人左右,其中骑兵约二百余,马蹄杂沓,兵戈肃杀。
货仓北门的道路蜿蜒通往江岸,大约三里地,只能四五骑并行,一队探路快马疾驰而来,道路两侧坡岭夹峙,林间有人影隐现,看来是铁了心要弄死他。
敌众我寡,固守待援不可取,逃进西边深山貌似最佳选择,可他举棋不定,倒不是害怕山中也有埋伏,而是担心被旗军堵在桥头的镇民,这些人若遭屠戮,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他认为敌人不敢激起苗乱,照目前这个架势来看,自己有点想当然了,只有苗乱才能将这场阴谋消弭于无形,顺带还能把清水江苗乱起因,归结为他的肆意妄为所致。
火场周边的镇民已经察觉到情况不对,许多人向东边的索桥涌去,只剩下少数百姓,仍在伏地恸哭葬身火海的亲人,骑兵一旦进入东边的开阔地带,这些百姓的小命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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