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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毒蛇在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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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给俺一刀,俺受不了,求你快杀了俺······”

“呜呜,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呛人的黑烟,被马蹄践踏的士卒要么变成肉泥,要么躺在泥泞里惨叫哀嚎。

“泥马,死不足惜!”

一个捕役恨恨地咕哝着,取出随身携带的八宝急救丸,塞进满脸泥血的士卒口中。

“嚼碎再咽。”

那伤兵和血咽下药丸,崩溃的情绪逐渐缓和。

蹲在旁边检查的张昊叹口气,拉扯士卒的衣衫,遮住了瘦骨嶙峋的胸部,这个人的断肋扎入肺部,没救了。

接连查看了几个士卒的伤势,去镇上取医药器械的苗丁返回,带来老少三人,自称是派出所的医师和学徒。

张昊去水桶里洗洗手,取糖盐水给一个肠子流出来的倒霉家伙挂上,用酒精洗肠清创,死马权当活马医。

药箱里有银针、乌龙针、柳叶刀、过肛筒、大中小匕等各类外科手术器械,适用于人体各个部位,这不是他的发明,而是中医外科传承。

止血有粉剂和烧烙,至于麻醉,中医遥遥领先,麻醉药量与麻醉深度的关系,前朝医家早有详细论述。

肠子流出来的家伙情况危急,煎麻药耗时,张昊暂时采用刺穴麻醉,即传统针麻。

他用刀刃划开几层组织,将肚皮上的创伤扩大,学徒递来烧红烙铁,青烟嗤嗤啦啦冒出,血管随之封上。

这个士卒的皮肉之间、肠系膜上,几乎没啥脂肪,万幸也没破损,检查一番把清洗过的肠子回填缝合。

随后用含有麻醉和消毒草药的膏剂外敷伤口,瞅一眼给伤兵接骨的医师,洗手消毒,接着查看一个被断矛扎伤的家伙。

学徒在给伤口清创,手法颇为熟练,他没插手,又去救治其他人。

这些学徒都是医学毕业生,若想成为专科医生,还得通过资格考试。

如今地方府县军卫医疗机构中,学徒、医生、医师、医官,等级分明,毕业生为了职位晋升,都是争着下基层、混履历。

“老爷,急救丸难道可以做麻药?哦、是草鬼婆子让我问的。”

挑水的二妞见他来洗手,从袖里掏出帕子递上说:

“她给我表功,说是把龙里、曲溪、中林、沿头的土司带来了,这些该死的家伙自称奉军卫之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张昊望向那个断肋扎穿肺部的士卒,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张血迹斑斑的脸上,年轻的生命已逝,那颗八宝急救丸是福寿膏萃取物,没有任何治疗作用。

大明旗军被服每三年给赏一次,可这个士卒的战服破破烂烂,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其余士卒的军服同样打着补丁,腰间都挂着一面表明戍守身份的木牌。

他心里布满阴霾,从二妞的挎包里取了纸笔,坐去路边的岩石上写便条,交给徐五。

“去镇上找阿墨用印,急递贵阳、黔阳、黎平。”

朝廷为保一线路安全,建立数省联动机制,若有战事,黔抚兼领湖广、四川接壤地区军务,四川都司之川贵参将、湖广都司之清浪参将,都有协防黔省之责。

贵州省内的兵力布局,可以分为四大区域,分别为安平、贵宁、新镇和思仁守巡道,同时广设屯堡控制关隘,为一线路上的府城提供扞蔽。

黔东南东接湘西,南带广西,中有古州、即雷公山生界,是新镇守巡道辖地,此域军事防线漫长,好在险地众多,屯兵锁喉,封印生界不难。

大明的道台,有布政使司派官的分守、专务(如学政、水利),按察司派官的分巡、兵备,大致四类。

另外,抚按说穿也是道,毕竟巡抚挂都御史衔,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定期巡按十三省,抚按均属中央特派省级道台。

至于十三省布按二司委派的分守、分巡、兵备,则是市级道台,全国加起来,有二百多道。

土木堡事变之后,大明国运转衰,兵祸连年,于是巡抚常驻地方,辖省三司,类同后世省长,分守、分巡、兵备也常驻各地,辖数府之军政经,类似后世市长。

唯有巡按和专务道员照旧,按时按需巡视,事毕回京回省。

归根结底,官员坐衙签票催差的办公旧习,已经无法应付动乱时局,不得不派官下地方督办政务。

黔东南新镇道的分守,即布政使司参政兼职,管民,驻平越卫。

参将即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兼领,管军,驻镇远卫。

分巡即按察使司副使,职掌监察,驻都匀卫。

换言之,黔省新镇道下辖平越、都匀、黎平、镇远四个军民府,唯独黎平既无道台巡守,也无参将坐镇。

巡抚刘痒并非昏聩,而是装糊涂,这厮比谁都清楚,黎平皇木关是勋贵大珰的钱袋子!

敲打刘痒的时机送上门来,当然不能放过,是时候让这厮滚去湖北了。

当然,王振忠带来的千余步骑,他也不打算放回去。

这些士卒应该是铜鼓卫的实有兵员,数量以及素质,简直触目惊心。

实际上,按照一卫5600的规定额数,王振忠麾下能保存千余兵马,堪称干才。

候在不远处的卦治寨老杨绍美见他起身招手,拎着袍摆小跑近前,二话不说就要扑地跪拜。

张昊忙伸手托住,温言道:

“贵寨罹遭不幸,诚可哀哉,听说索桥被毁,等溪涧涨水消退,旗军会重新搭桥,你把遇难之人及其家庭情况统计一下,随后皇木关重开,会对遇难者家属给予抚恤安置,我能做的不多,安抚事宜还得靠你,可好?”

“大老爷但有所命,蚁等无不尊奉,凿路架桥、当差纳粮,本是蚁等份内之事,岂敢劳动卫所。”

杨绍美说着又要跪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昊再三不肯受礼,双手搀着老头说:

“尚有公事亟需打理,等庶务忙完,再来拜会寨老。”

“小的何等人,能得大老爷格外抬举。”

杨寨老受宠若惊,老泪都飙出来了,颤抖抖、泪巴巴说:

“大老爷亲临荒山鄙地,这是轻易不得的事,蚁等得沾化雨,实为侥幸大福啊。”

“老爷,山石硌脚,穿上鞋吧。”

一双草鞋的使用寿命是50里左右,二妞随身带有草编的家伙什,觑空打好一双草鞋,非要让他穿上。

“你别和生苗比,他们从小就用过火的石头烙过脚底板,到处都是碎石,不穿鞋怎么行。”

刘綋回望给手下布置事务的杨绍美,貌似一副顺民良民的模样,心中很是不解。

“先生,他当真不记恨杀子之仇?”

张昊拔草擦拭脚上泥巴,穿上草鞋说:

“肯定会恨,但不会报复,别忘了,百苗各族之间,苗民客民之间,杀人伤人按约定俗成的习惯,赔牛赔谷,名曰骨价,官府也恪遵此俗,因此,衙门架阁库在册命案几乎为零。

苗疆除水西等地界,其余在血缘姻亲基础上构建的峒寨,几乎人人平等,差别也有,比如蛊婆、酿鬼、生鬼这些边缘人群,毕竟群体之间若无任何差别,也就没有人追求平等了。

寨老是寨民选上来的德高望重之人,没有特权,决策靠议榔大会集体商议,从前内三江三寨轮流当江,很是风光,可钱动摇不了议榔秩序,他们内部纽带仍是血缘、姻亲、鼓社。

当江是卦治寨民的集体利益,杨绍美离不开卦治这个血亲圈子,为了族群,他甘愿牺牲儿子,除此之外,他不会有任何选择,不管此人的秉性如何,仅此一点,便足以让人敬重。”

“张昊——!”

与那些土司一起久候的龙璇见他掉头就走,呼喊也得不到回应,气得跳脚直呼其名。

二妞俏脸生忿。

“贱人太放肆了!”

刘綋担心道:

“先生,草鬼婆子白忙乎一场,一句好话也没落着,还有那些该死的土司,万一再生事端就坏了。”

“你太小看她了,巫师也好、蛊婆也罢,都是靠演戏吃饭,没见那几个土司被她耍得团圈转么。”

刘綋顿开茅塞,旗军对内情一无所知,那些土司却不然,肯定知道内情,谋逆事败后惶恐无措,这才被草鬼婆子迷了心窍,先生任由她装腔作势,其实是在给她好处,可话说回来,这个草鬼婆子始终不安好心啊。

“先生,我觉得她一点都不可信。”

张昊点了点头,没吭声。

身边跟随的人太多,他没法给弟子解释,龙璇及其族人地位低贱,是很好的拉拢对象,可话说回来,倘若王振忠阴谋得逞,他相信龙璇会毫不犹豫割了他的脑袋瓜,顺带再呸他一脸老坛酸菜。

一边的二妞不知为何,心里酸溜溜的,她觉得刘綋没说错,老爷太迁就那个那个草鬼婆子,肯定是被美色迷住了。

大伙走北边山路折返都水分司,只见镇口沿江堤坝上架着一排铁锅,一群士卒正在做饭。

张昊停步问道:

“项局长打算如何安排这些士卒?”

徐五抱手回禀:

“局长担心其余江坞和货场出事,把人手派往下游各寨了。”

看来项元池这厮还没有蠢到家,内外三江的木材和山货是筹码,张昊不敢大意,叮嘱:

“各处江坞要日夜防范,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工部都水分司内,呆坐大堂月台石阶上的阿墨看见先生和师兄回来,欢呼一声跳起,卧在脚边的皮皮汪汪叫着窜了上去。

“师父,午饭时所里来人,把门子和书吏抓走了。”

一个守衙的捕役解释说:

“韦队长亲自来抓的人,谋逆案与一个叫李之实的家伙有关,案发前这厮就住在分司。”

张昊让阿墨取印信、笔墨,迈步进了正堂。

二妞把挎包给刘綋,端来净手的水盆,又去伙房取油炸芋糕,见那个叫徐五的捕役端茶递水、忙前忙后,她乐得清闲,一个人回了后院。

天气乍晴,后宅正房大院里摆着清洗过的桌椅箱笼几凳,廊下晾衣绳上挂满了衣物,花花绿绿一片,看来大妞也没闲着。

澡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进屋见大妞撅着屁股在刷浴桶,毫无遮掩,二妞岂会不知对方心思,她心里也是万想千思也,幽幽叹口气说:

“老爷好是好,可我觉得他眼里压根儿没有咱们,殷勤卖尽千般俏又有何用。”

“听脚步声就知道又是空欢喜一场,老爷没事吧?”

大妞把桶里的水倒了,见她摇头不吭声,捋着还在滴水的头发去门口,舌尖轻舐唇瓣,望着晴空郁闷道:

“一丝儿风也没,夜里怕是还要起雾。”

“热水还有没?”

二妞听她嗯了一声,出屋要去伙房担水,忽又转身,细声细气把心里的担忧说了。

“我真怕老爷被那个草鬼婆子迷住,你说她是不是下了情蛊?”

“老爷说没有蛊那就是没有,再说了——”

大妞拧干棉巾,踮脚舒臂搭在廊柱间的晾衣绳上,斜睨愁上眉梢的二妞,伸手拖住她下巴,笑得有几分肆意。

“他是汉人,又是官,哪能不顾及颜面,瞅瞅这小脸蛋,比谁差了,我不信老爷不爱。”

“一路上又不是没在一起睡过,你不是也没办法么。”

二妞打开她手,红着脸噘嘴嗔怨:

“你这人真是可恶!”

“瞧你那发春的死样子,肉麻死我了。”

大妞取了绳上的褶子裙系腰间,交代她说:

“老爷忙着呢,你别胡乱发骚。”

二妞连连点头,摸摸滚烫的脸颊,脚步轻快去伙房担水。

前衙大堂上,公案旁斜放一方书案,刘綋忙着给清水江上下游峒寨头人写请帖,姜映芳在一边参谋,阿墨挨个给帖子用印。

张昊坐在大公座上,捏着派出所送来的口供,若有所思。

“项元池在哪儿?”

徐五回道:

“局长在军中审录军官供词,王振忠等人已押送派出所。”

“告诉他,做事要拎清主次,黔东南改土归流的成败,在于清水江流域开发建设,谋逆案交给别人查,让他把东南局迁来皇木关,警务系统建设才是他的首务!”

徐五称是,去吏房交代手下几句,又把总制老爷的安危拜托给丁前辈,出衙上马,往货场码头而去。

张昊见二妞花枝招展过来,收了文书,正要去后面沐浴,一个苗丁跑来,操着土话回禀:

“大老爷,派出所把陈文操夫妇带来了。”

张昊嗯了一声,离座往二堂去。

二妞迈着小碎步去水房,沏上香茗,端着托盘过来二堂。

只见来人四十来岁,脸色不大好看,头上戴一顶四方黑纱帽子,穿一件栗色绸道袍,脚上蹬着墨青缎面云头鞋,上头不见一星儿泥水。

旁边还有个年轻妇人,簪着黄灿灿的首饰,穿沉香色妆花长袄,马面裙压一双藕色缎纱绿锁线的平底鞋。

那人给老爷打千儿请安,介绍一边道万福的妇人,原来是个侧室小妾。

二堂绘有松鹤延年的屏风下,是一把太师椅,张昊入座延手,二妞上了茶退到一边,就听到老爷有些不解地问:

“你怎会在这儿?”

满脸晦气的陈文操乞乞缩缩从烟盒里抽根烟卷,唉声叹气说:

“我本来要去西域,可玉石生意暂时做不成了,陈伯爷命小的跟随东厂军校去巴陵,管事让我来这边收货,一直拖到今日也没派船。

卓继贤住在货场,余化田和他起了龃龉,便与小的住在寨老家,中午时候被捕役一股脑捉去,海棠这才告诉小的,陈如松是何用意。”

坐在他下首的小妇人放下茶盏,抬眸望向张昊,不卑不亢道:

“驸马容禀,三江生意,牵涉江都镇远侯顾家、合肥永康侯徐家、泗州定远侯邓家、夏邑抚宁侯朱家、凤阳灵璧侯汤家、大冶兴安伯徐家、咸宁成山伯王家,以及两位太后的家人。

我家主人让奴婢给驸马带句话,大伙情愿加入工商联,按章纳税也不是不可以,惟愿驸马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从手指头缝里露出些残羹剩饭,大伙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困窘如斯。”

原来这就是阴谋失败的后手,陈如松让人带的话,可谓软中夹硬,绵里藏针,字里行间,洋溢着勋贵们的傲慢与混不吝。

不过张昊心里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赘皇家、逢人就送礼示好的小萌新了,敌人已组团挥舞屠刀,不还以颜色更待何时?

“老陈,你来这边可曾见过一个相貌丑恶,龅牙焦黄,络腮胡子有些蜷曲的家伙?嗯、个头比你矮些。”

“还真见过,三天前小的去货场,此人跟着卓继贤巡视货仓,恰巧让我撞见,他自称姓李,是茅坪的江坞管事,江水暴涨,便过来瞧瞧。”

陈文操拧巴着黑黄的苦瓜脸沉吟片刻,补充道:

“这边是三寨当江,乌下江出产的山货运到卦治,亮江两岸的货物运去茅坪,邛江则集中在王寨销售,此外,严禁其余峒寨与内地商人接洽。

茅坪来人巡仓按说并不奇怪,不过杨寨老的二儿就住在货场,偏偏是一个外人卓继贤陪他转悠,这其中自然有古怪,事不关己,也没当回事。

我来这边不久,便搬去街东头杨寨老家中居住,有一次他和我一起离开货场,在寨老家门口分手,他多半也住这条街,哪家歇店却不大清楚。”

“他带了多少人?”

“好像就两个跟班。”

“你先住这里,行李稍后让人去取来。”

张昊走到门口,念起漠北总管陈定是陈文操之子,停步对那个叫海棠的小妇人说:

“陈如松若是没有让你杀掉自己男人,那就最好不过,若有,劝你为自己将来考虑一下,暂且观望风头,否则后悔就迟了。”

陈文操闻言,再也绷不住心底那一丝倔强,泣下如雨,伏地叩了一个大头,等他直起腰,堂上只剩他和小妾二人,一跪一站。

前不久他从小余公公口中得知张昊总理苗疆,以为这就是陈如松让他南下的用意,毕竟他和张昊打过交道,多少有些情分。

直到被捕役带来的路上,海棠才告诉他实话,原来陈如松杀心早起,谈判只是刺杀失败的选择,而且谈判也无须他来出面。

在陈如松眼里,他只是一个所知太多,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而已,海棠父母是武平伯府上的家生子,事后多半会下药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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