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毒蛇在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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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袖擦了擦涕泪,爬起身出了厅堂,给廊下候着的二妞做了一揖,对站在原地,不敢看他一眼的海棠说:
“走吧,行李包裹随后托人取来就是。”
张昊换身干净衣服出浴房,天色已昏沉,院里晾晒的家具和衣物也收了,不知道二妞和阿墨在屋里吵吵什么,大妞在廊下拆洗睡袋,这是兽皮缝的筒子,乃旅行必备之神器。
“爪子脏死了,再乱摸乱动看我不揍你,找你师兄玩儿去!”
“师兄说我碍事,去派出所也不带上我,哎哟!”
阿墨吃了一记暴栗,见先生在院里踱步,欢喜跑出厢房,叫道:
“先生,这里好大啊,那边有个池子,里面好多鱼,咱们去捉来吃吧!”
“就知道吃!”
大妞把化开的碱面倒盆里搅搅,拿肩头搭的抹布擦着手去院中,只见西天泛着红光,货场的大火还在烧。
“老爷饿不饿?寨老让人送来不少野物菜蔬,我去大伙房砍一条山猪腿,今晚大吃一顿。”
“哦——吃烧猪腿喽!”
阿墨欢呼雀跃,绕着大妞跑来跑去,皮皮摇着尾巴仰头汪汪叫。
张昊沉闷的心情也跟着舒畅许多,笑道:
“阿墨,到处都被你打探过来了?”
“好多院子被徐大叔的人锁上了,我去池子里捉鱼他们也不准。”
“走,前面带路,去花园瞅瞅。”
大明衙署的形制与布局千篇一律,前治事后宴息,分司花园不大,张昊来到池水边,果然有不少江鱼游荡,个头真是不小,难怪小家伙垂涎。
“下水要热身忘了?”
张昊拦住急吼吼挽裤卷的阿墨。
“这里不是荒山野岭,也轮不到你为食物发愁,今晚不缺吃食,先养着,跑不了它们。”
阿墨连连点头,盯着水中鱼儿说:
“我做个鱼叉预备着,一个也别想跑!”
陈文操住的小院在园子北边,张昊带着小家伙探望一回,又转去前衙,回后宅天色已黑透,小伙房里锅铲碰撞响连声。
在锅台边炒菜的二妞给他抱怨:
“还说吃顿好的呢,那头野猪有些年头了,一时半会儿怕是熟不透。”
张昊掀开后锅,拿筷子戳戳炖猪肉,拍开阿墨伸来的小爪子说:
“还不熟,炒回锅肉倒是不错。”
“回锅肉?”
烧火的大妞不解。
“看一遍你就学会了。”
俩丫头能歌善舞,厨艺却不敢恭维,张昊打算亲自掌勺,案板上那条宰洗干净的银鱼重约二三斤,红烧最妙,取碗给阿墨。
“去大伙房问问有没有面,只要是粉就行。”
他把野猪肉切片,一半在后锅接着煮,打算凉调,一半让二妞下油锅,教她如何煎炒。
“好香啊。”
二妞捏片装盘的回锅肉填嘴里,又捏一片犒劳烧火的大妞。
“我也要吃!”
阿墨端着一碗面粉飞跑回来,流着哈喇子嚷嚷。
张昊捏点儿面粉尝尝,是蕨粉,先在银鱼身上斜切一道道口子,抹上粉,锅里烧上豆油,整鱼下锅煎,边操作边教二妞。
“割口熟得快,也方便入味,抹面吃起来更香,炸成焦黄就行了。”
他把豆油撇出来,给锅里添瓢水,下入椒酒姜蒜酱,盖上锅盖子。
“大火开焖,等汁水收得七七八八,就可以出锅。”
汤汁淋漓的红烧整鱼起锅,撒上切好的葱花,色香味儿俱全,一圈馋虫狂咽口水。
回衙的刘綋闻香进屋,一把拎开抢着端鱼的阿墨。
“烫!端别的菜。”
大伙齐动手,十来样饭菜流水价摆上堂屋八仙桌,张昊捉筷笑道:
“都看我干啥,开吃!”
“唉呀,下午换的衣裳又被你弄脏了!”
刘綋的筷子没去盘盏中纵横,而是敲在阿墨的脑壳上,小家伙急吼吼夹的鱼块掉在蛋花汤里,溅了他一身。
“吃有吃相,平时怎么教你的!”
“行啦行啦,小心有刺。”
张昊盛上一碗鱼给阿墨,又把鱼头尾丢给皮皮。
大妞给一圈儿斟上酒,落座问:
“老爷可要吃饭?”
“先吃菜。”
张昊夹片凉调野猪肉填嘴里,咯咯吱吱很有嚼头。
灿灿油灯照耀下,五双筷子纵横交错,大伙吃得津津有味,凉调的野猪肉不受待见,刘綋给包圆了,填饱肚子提壶去打开水,返回来见阿墨望着满桌残羹剩饭发呆,分明吃撑了。
“回去把今日的大字写完,否则不准睡觉。”
“嗝——”
阿墨张嘴打个饱嗝,浑身懒洋洋不想动弹,只想美美滴睡觉,可惜今天的作业还没写。
“先生,我去写字了。”
“乖,去吧。”
刘綋给大伙沏上茶,低声道:
“下午我去派出所,那个阉人余化田只自称奉命查验内帑用度,其余一概不知,本地生意其实另有东家,这些人来头太大,徐所长心里没底,因此让我问问先生。”
内承运库是皇帝私人金库,即内帑,来源与国库一样靠赋税,比如金花银、皇庄地租、皇店生意、各地贡品、赎罪银等。
皇家内帑的支用有公私两类,公用主要是赏赐、表彰、赈灾,私用则是皇室消费,例如名目繁多的采办,其中包括采木。
采木自国初定都金陵到明末,从未停过,成为采买项目中耗费最巨且难者,皇帝自然不愿动用内帑,那就要动太仓国库。
如何花公家钱办自家事,皇帝们办法多多,朝臣也拦不住,而且内库几乎没有支取程序,因为这会降低皇帝权威,不利于随心所欲地挥霍。
管理内库的太监贪麻了,当年严东楼的富豪榜上,有高忠、黄锦两位大太监,还有个锦衣卫官员张二,这厮乃捉刘瑾、平宁王、历经四朝的大太监张永之侄。
如今冯保是皇家小棉袄,腰里掖着内库钥匙串,派人下地方查验内帑的用度,可谓公忠体国,余化田不开口、卓继贤不落网,张昊根本没辙。
烦上心头,便觉得充斥酒肉气味的厅堂令人气闷,起身往书斋去。
二妞见刘綋拿起靠在椅畔的腰刀跟上去,起身收拾酒具,低声奚落:
“好姐姐,再吃就醉了。”
“正是要东倒西歪才好。”
大妞放下筷子,星眼乜斜,嗤嗤发笑。
姐妹俩忙里忙外收了残席,嘀咕一回,二妞端着托盘,掀帘进了书斋,把一碟南瓜子、两盏茶水放案上。
杯里的茶叶挺直饱满匀净,色泽翠绿,汤色清亮,张昊喝口茶,见刘綋也装模作样端茶,笑道:
“你还小,不需要茶叶提神,否则夜里睡不着,反而影响明日做事,渴了就喝白开水。”
刘綋听话放下茶盏,拧眉恨声道:
“这些祸国殃民的奸臣贼子太可恨了。”
“放心,为师自有胜算,官场内斗再厉害,也有规则界限,他们为了杀我,不惜动用旗军,制造苗乱,已超出皇权容忍的极限,乃取死之道。”
刘綋反而更担心,想去前面瞅瞅值夜人手安排。
“先生,恐怕卓继贤不会就此罢休。”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度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每临大事,要有静气。”
张昊压压手,示意弟子稍安勿躁。
刘綋只好乖乖坐下,端起茶盏喝一口。
“肉吃多了,好渴。”
张昊摇摇头。
“怪不得你爹把你关在家中读书,还有脸笑,切记不能任性。”
刘綋忍不住抱怨:
“都读成书呆子了,若非跟着师父,我还得窝在家中,天天抱着书本苦熬,想想就头大。”
“父兄给你撑起一片天,你还矫情上了,打仗可不是力气活,古今名将玩的是脑子,你以为你爹单凭武艺,能走到今日?
敌我双方弓上弦刀出鞘,铁甲如云,然后发声喊持枪跃马,血流成河,这不叫战争,只是战争最后阶段的一个场面而已。”
刘綋兴味盎然,脱口道:
“先生眼中的战争是啥样?”
“古今战争数不胜数,大多缺少战术运用的记述,让人摸不着头脑,以为师看来,战争在不同层次上,可以分为两类,战术和战略。”
张昊扫一眼进屋的大妞,歪歪扭扭,醉态可掬,笑问跟在她屁股后头的阿墨。
“睡不着?”
“床太大了。”
阿墨把书袋里的写字本给大师兄检查,苦着小脸说:
“躺下去怎么睡都不舒服。”
二妞嗑着瓜子进屋,笑道:
“我看你是吃的太饱。”
“一点记性都不长,生怕下一顿吃不上似的。”
刘綋去阿墨布衫下摸摸,肚子吃得滚圆,懒得再理会他,蹙起两道剑眉追问:
“先生,何谓战术战略?”
张昊喝口茶说:
“战术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的方法,是实现战略目标的具体手段,只要是能杀敌的本事,尽管使出来,是不是很简单?
比如吃瓜,拿刀切下去叫突破,切成数块叫分割,拿起一块叫包围,吃掉叫歼灭,这就是所谓的战术,破、分、围、歼。
孙子曰不动如山,如山者,瓜皮也,它是敌人的防御体系,寻敌之薄弱是将领的基本功,高明的将领必须善于调动敌人。
敌人被调动,不动如山的防御体系才会露破绽,攻击形成突破,将其分割孤立,围而歼之,大致如此,不过实战很复杂。
用下棋打比方,战术是每一步怎么下,战略是全局怎么下,战术建立在战略和装备之上,利则进,不利则退,遁而不羞。
兵以诈立,精髓在诈,苟利所在,不知礼义,战争本质是体系的对抗,士兵吃穿用度取之于民,对敌礼义就是对民残忍。
没有规则就是战争唯一规则,比如你打遍天下无敌,冯保侄子找你单挑,要骑在你头上拉屎,想想你的家人,可敢动他?
这厮的跋扈来自冯保,冯保的豪横打哪来?这就是体系,破分围歼,可以择其弱逐个击破,也可以擒贼擒王,抹去冯保。
冯保之辈的权力来自皇帝,皇帝的弱点在哪儿?大明律有规定,四品以上官员禁止经商,贪污60两扒皮,你还担心么?”
“听先生一席话,弟子五脏六腑,似有清风浩荡,只觉日月朗朗,天高地阔!”
刘綋离座揖拜受教,直起腰,眼神光亮亮说:
“不过援兵未至,贼人未尝不会故技重施,先生歇着,我去前面瞧瞧。”
阿墨肚子撑涨,有些坐立难安,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头儿,跳下椅子追着师兄去了。
二妞推开让她喂瓜子仁儿的大妞,轻手轻脚收拾案上的茶具,生怕打搅老爷思绪。
大妞去洗洗脸,兑了一盆热水端来,给他褪下草鞋洗脚,见指甲有些长,下意识去摸索胸前佩戴的玎珰七事,却空空如也。
“死丫头几时把我的七事拿走了,去拿来!”
“拆睡袋时候,你落在椅子上了好不好。”
“暂且不剪。”
张昊脚心被挠得痒痒,念头也乱了。
“你俩从早忙到晚,也累了,去歇着吧,不用守着我。”
大妞搓洗着脚丫子嘟囔说:
“我怕贼人再来。”
“我也怕,守着老爷才踏实。”
二妞歪靠椅子扶手上,去碟子里取瓜子,剥出仁儿送他嘴边,巧笑嫣然,见他迟疑一下吃了,好不喜欢。
张昊眉间微蹙,两个丫头打扮的鲜花一般,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岂会不明白。
等大妞擦干脚丫子,趿拉上布鞋去院里踱步,梳理纷沓而来的思绪。
大明几乎无官不贾,官员经商之风,乃过往朝代所罕见,当年严东楼给他评点天下首等富豪,囊括了宗王、勋贵、太监、高官、土司人等。
这些贪狗饿狼要么让家人直接进入生产领域,比如徐阶,坐拥数十万田亩,大开织场,王崇古、张四维、马自强家族联姻,垄断河东盐场。
要么就是寻找流通环节中的交易节点,垄断专卖,权力寻租,比如平江伯陈氏家族,占据淮安盐业码头,隆平侯张家,霸占凤阳临淮码头。
实际上,天下码头关津、城镇市集,都被富长良心者垄断,权贵经济并不创造价值,仅仅以权敛财,比如包税,一丝一毫也不会进入国库。
在正史中,张居正改革一度使国库充盈,收的赋税却是穷人膏脂,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张居正死后仅60年,大明亡国了。
大明只有一小部分群体衣食无忧,绝大多数群体挣扎在贫困线上,如果不能从既得利益者手中夺回社会资源掌控权,拯救大明是痴人说梦。
眼目下,敌人貌似技穷,像一条被扼住七寸的毒蛇,正在绝望地挣扎,然而动用军卫,杀掉当朝驸马兼封疆大吏,已经无法用疯狂来解释。
杀他不是请客吃饭,拉几个人随便凑份子即可,而是赤果果与皇权做对,并真真切切发生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内外各方恨他不死的势力,早已暗中勾结。
沈惟敬荆湘被困,还有陈文操小妾海棠所言,都在佐证他的猜测。
夜凉如水,雾气朦胧,他望着西边天空的隐隐橘红,双眸闪闪发光,怒发直欲冲冠。
那么多人,为何要杀他而后快,什么怨什么仇,他心知肚明,自己干了岳飞干过的事。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岳飞北定中原,走的是人民群众路线——均田,这个词后世叫土改,岳家军的数量增速极快,是整个南宋军队的2/3,所以岳飞必须死。
如今青甘蒙藏全是土改区,做梦都在想着反攻倒算的奴隶主,简直不要太多,勋贵搭台,鞑子奴隶主唱戏,煽动天下士大夫阶层,宫中的母子仨,根本扛不住!
均田土改是他的死穴,也是历代统治阶级刻意掩盖的岳飞真正死因。
精忠报国、力挽天倾的岳武穆都能弄死,他一个软饭硬吃的驸马赘婿,为何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