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集矢之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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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要听他胡言!没有排教趁火打劫,我姐姐不会死!李之实,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交出小娥,姑奶奶给你一条生路,否则你见不到明早的太阳!”
李之实置若罔闻,苦口婆心对杨邈说:
“此事固然牵涉你我的生意,这且不提,令正被杀之仇,衣食被夺之恨,杀了狗官便一了百了,杨兄弟,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我呸!”
龙璇鄙夷道:
“杀了狗官、挟持小娥,苗疆必定大乱,最终只会便宜你背后的主子,狗贼!当别人都是傻子么?”
“此言差矣,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在朝廷眼里,苗疆万千百姓,不过是随意凌辱使唤的牛马,大伙只有齐心协力,才能让朝廷服软,杨兄弟,你也是苗人,难道要投靠朝廷,欺负自己人?”
杨邈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
“谁特么和你是自己人,你一个甘做猪狗的汉奴,也配在爷爷面前说三道四?银票和小娥拿来,狗官随你处置!否则留下陪厉长海好了,这个畜生不就是你哄来的么?”
“呵呵呵,好言真格难劝该死的鬼。”
李之实阴沉着脸丢掉烟头,狠狠地碾灭,头也不抬说道:
“麻老虎,剩下的交给你好了。”
始终盯着杨邈的麻脸汉子微微躬身称是,笑道:
“这位杨八哥擅长的是水下功夫,可惜此地无水,老爷你就请好吧。”
“大言不惭!”
龙璇一声冷哼,喝叫:
“小懒!”
后院悄然无声,她又喊了一声,依旧不见适才埋伏的手下出现,却听到一阵笃笃之声传来。
一只猴子从神像东边的过道里转了出来,随后是一个戴竹冠、穿苎麻道袍、蹬多耳蒲鞋、拄怪藤手杖、背包裹葫芦的老道缓步而出。
那老道看到吃地瓜的张昊,目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芒,朝见礼的李之实道:
“就是他?”
“是,阎王不收饿死鬼嘛,吃饱也好上路,孟兄,船······”
“狗贼、你才要上路!谋逆犯上,你就等着满门、呜······”
妙典闻言就炸毛了,举着赶尸法鞭尖叫大骂,吓得张昊蹦起来捂住她嘴巴,熊孩子一点眼色都没有,贼人正不打自招呢,做个安静优雅滴吃瓜众不香么?
那老道侧目望着龙璇跑去后院,忽地老泪涟涟,瞪着杨邈悲声道:
“当年若非你横刀夺爱,瑛娘岂会罹患不测,像你这种废物,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孟佐尧,你就别自作多情了,自始至终,瑛娘心里从未有你,有一点你没说错,她既然死了,这人世于我实无意义。”
杨邈眼中淌泪,说着双手交叉,从左右袖底抽出两把寒森森的牛耳尖刀。
那老道面容扭曲,牙关咬得嘎嘣嘣直响,似乎要把眼前之人嚼碎。
“老爷?”
麻老虎呛啷抽刀,二目凶光熠熠,一副要为主子赴汤蹈火的奋勇模样。
“属下去宰了狗官!”
李之实阴恻恻道:
“稍安勿躁。”
麻老虎握刀抱手,躬身称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在装腔作势罢了,李之实让他想方设法雇佣人手,直到今晚才对他说实话,竟然是刺杀苗疆总制、皇家驸马,当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伺机潜逃,逃得越远越好,他攥着汗津津的刀把瞧一眼门外情形,低声道:
“老爷,机不可失,外围可要动手?”
“解决了杨邈再说其余。”
李之实接过麻老虎递来的烟卷点燃,喷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实际上,他也想立刻杀了狗官、清理掉外面杂碎,可青猿道人已至,他不能喧宾夺主。
那些苗子是龙璇的族人,龙璇是青猿道人孟佐尧的旧爱之妹,青猿道人是安宣慰门客,若是轻举妄动,得罪了这老魔,殊为不美,仪态闲适说道:
“孟道长精擅巫教摄生咒,当年玄水教公孙夏独霸外三江,却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别说一个水魈杨邈,即便恶人谷八大恶人齐至,也不是道长对手。”
“原来如此,老爷运筹帷幄,是属下多虑了。”
麻老虎心惊肉跳,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心直窜天灵盖。
他如何也想不到,江湖名盛一时的毒手书生孟佐尧,竟是安宣慰的门客青猿道人,在此人面前,他的名头,简直就是一个屁。
江湖传言,孟佐尧曾任排教大护法,名头如日中天之际,突然销声匿迹,究竟是何原因,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功高震主,被排教请来的巫教高手所杀。
他斜瞥那位排教之主厉长海的尸身,深感此说虽不中,亦也不远矣,李之实邀请厉长海,用心可谓恶毒,就算厉长海不被杨邈弄死,也会被孟佐尧擒杀。
同为江湖人,他心里并无狐兔之悲,唯有深深的恐惧和悔恨,甚至怀念起在九丝山的快活日子。
“老杂毛、姑奶奶要把你挫骨扬灰!!”
突然一声厉吼传来,龙璇一阵风似的从后院返回,双眉踢竖,两眼喷火,挥刀扑向青猿道人。
“小璇退下!”
杨邈双手持刀大叫,屋中场地太小,一时间让他无隙可入。
悲愤至极的龙璇恨敌入骨,转眼便砍出十多刀,不由得悚然心惊,后脊梁发冷。
敌人步步后退,却不是被她逼到了墙边,而是故意的,老杂毛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刃,不但没还手,而且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自己每一刀都使出了全力,消耗体力,浑身破绽,和寻死有何区别?她虚晃一刀便退,破口大骂替她挡住敌人的姐夫:
“杨邈你是死人啊!小懒他们······”
她又惊又怕的怔怔收了声,瞪圆的杏眼里满满都是惊惧,翕张的鼻翼还在呼呼哧哧喘粗气,额汗滚滚滴下,花容失色。
杨邈和老杂毛近身缠斗,双方出了什么招式她根本看不清,眼前只有两道闪曳寒芒的流光在纵横旋舞,那是姐夫手里的匕首,可她不知道敌人用的是何兵刃。
震耳荡心的兵刃交击声响起,伴随着一串火星生灭,恶斗的二人在有限的空间里移形换位,攻彼破绽,守此空门,疾如电闪。
“叮!”
蓦地又是一声兵器撞击。
“当啷啷!”
一把牛耳尖刀撞到墙上弹飞,砸落地面,层层叠叠的刀光、激荡纵横的劲风、变幻莫测的身影,随之一散而空。
杨邈踉跄倒退几步,抬起空无一物的右手摸摸胸口,温热粘腻,血流如注。
青猿道人孟佐尧没有乘胜追击,交叉双手,将佩戴的鬼爪收归袖中小臂护套,拢在胸腹部的袍袖分开,喘息着讥笑道:
“这些年来,你一点进步都没有,即使让你先出手,依旧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你没事吧?!”
龙璇搀住姐夫,扬手招呼守在门口的手下过来帮忙,气急败坏道:
“咱们走!”
在她举袖擦汗的一刹,握在左手的吹管同时噙到了嘴里,被垂拂长袖遮住的娇靥上,那双犹带惧恨的妩媚双眸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一旁的李之实察觉她举止有异,想要冲上去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噗!”
一点肉眼难辨的乌光,犹如离弦之箭,急厉电射而出。
孟佐尧双目陡射精光,举起猝然抬至胸前的左手,看一眼夹在食中二指中的暗器,那是一支木头质地、带着黑色粘液的毒镖。
“孟道长!”
深知苗子毒镖可怖的李之实失声惊呼。
“哪里走!”
麻老虎也跟着咋呼起来,横刀拦住窜到门口的龙璇。
孟佐尧游目扫过面如土色的龙璇,捏着毒镖望向喂青猿吃地瓜的张昊,枯瘦的面皮上隐现冷笑。
“哥哥!”
正在为贼人内斗暗暗加油喝彩的妙典失声尖叫,挡在了张昊面前。
“又怎么啦,大人的事你少掺和,冷不冷?坐下烤烤。”
张昊好像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徘徊似滴,让开暖热的吃瓜板凳,拉扯妙典坐下。
杨邈看到孟佐尧弃之于地的毒镖,大吃一惊,好在对方没有发难之意,急道:
“小璇、他是孟佐尧!”
“他、他,你不是说他早就死了么?”
龙璇好不吃惊,盯着青猿道人,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邈黯然道:
“他没有死,咱们走吧。”
龙璇难以置信地打量那个形容枯槁、又老又丑的道士,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心说难怪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她无法把此人与那个迷倒万千少女、风流倜傥的排教大护法,有玉面郎君之称的孟佐尧联系起来,因为此人太老了。
“我记得他比你还小些,怎会、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姐姐劝过他,路是他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杨邈捂着苗丁给他缠住的伤口,冷笑一声。
他和孟佐尧都曾拜在小娥爷爷门下修行,既是同门,也是情敌。
苗巫出师成巫,必须通过植命仪式,通过考验则授予令巾,教有教规,同门不得相残,当年二人在植命法坛中央悬挂的令巾下约定,败者退出,同胜则由瑛娘抉择,瑛娘最终嫁给他,是天意使然。
在出师的植命仪式上,孟佐尧倒向冷坛,变成从恶一类巫师,民间称之为游坛老司,与冷坛土地、放蛊使毒的术者无异,加之修习诡、怪、巧、蛊、惑之幻术毒功,致使四十多岁,便已衰老不堪。
【植命仪式是徒弟随师父绕坛,转圈行走并回答师父提问,徒弟在行走时,会进入迷幻状态,看见自己的鬼界兵马。
此时,是得法与否、得法之后成为什么性质巫者的关键,也是决定成巫之人,是否有权行巫的关键,具有占卜意义。
仪式中间,徒弟会进入不受控制阶段,倒下之时,头若是朝外,属于倒向冷坛,其法术便是邪恶之术,与蛊者无异。
整个过程,其实就是师父诱导,使徒弟进入功态,性质和后世气功神棍玩的灌顶、带功报告一屌样,属于他人催眠。
修行就是找到进入集体潜意识的感觉,能熟练进入,就能跳神、降神、神打、扶乩、先天拳、出马仙、观落阴,类似自发动功。
各个宗教都用此招收割信徒,爆火一时的成功学也是这一套,信啥有啥,别说黄皮子大仙附体了,熊猫大仙也能,催眠效应尔。】
“小璇,这种人沾染不得,听我一回,咱们走吧。”
龙璇置若罔闻,既然此人是那个待他如亲妹的孟大哥,李之实还有啥可怕?而且小懒他们躺在后院死活不知,岂能丢下不顾?
李之实发现青猿道人对龙杨二人并无杀意,腔子里那挂乱扑腾的心肝登时提到了嗓哽眼。
他在铜鼓卫席家见到孟佐尧后,并没有向对方透露擒拿小娥之事。
一是他和这个老贼道有数面之缘,知道此人精擅巫教摄生蛊术,必然与巫教有渊源。
其次是存有私心,杀掉张砍头,再拿下巫教掌教之女,水西宣慰府就有他一席之地。
擒拿小娥之事一旦被龙璇挑明,功劳被这个贼道分润事小,对方万一想要独揽大功咋办?
要命的问题突然摆在他面前,忽听龙璇喊了一声孟大哥,惊得他面色剧变,冷汗都下来了。
他见龙璇接过孟佐尧给的一个小瓷瓶,风风火火去了后院,嘬口浓烟压压惊,近前询问:
“道长,不知船只可曾备妥?”
孟佐尧擦一把被龙璇引出的欣慰老泪,唏嘘道:
“水路走不成了,周边除了龙璇的暗哨,确实没有官府鹰犬,可木厂出了变数,等我赶到已晚,那木厂管事已派人去江口送信······”
李之实如遭雷劈,嘶声叫道:
“窦元何在?!”
“已被那个天师教的女子擒下。”
孟佐尧望向喂食猴头的张昊,阴恻恻道:
“她既然能生擒七步追魂手窦元,应该很快就到······”
李之实此刻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来,透心凉、彻骨寒,他已经听不到贼道在说什么,江口旗军和捕役四更天就能赶到,再不走就迟了,狰狞厉叫:
“石仲彬、送客归西!”
“是是。”
黄册大名石仲彬的麻老虎闻声头皮发麻,寒毛耸栗,下意识挺刀迈步,发觉自己竟然手颤脚软。
“老、老爷,那女娃子怎么办?”
“一并杀了!”
李之实狰狞咆哮。
孟佐尧面无表情,听之任之。
自打他踏进屋子那一刻,便已全神戒备,即使被龙璇引动情绪,也没有放松戒备之心,那个刀锯临颈之人,依旧坐在火塘边烤地瓜,临危不惧,只能是有恃无恐。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做响,热腾腾的烤红薯剥皮后,瓜瓤金黄、味儿香甜,张昊时不时给猴头掰食,贼人透露的消息让他安心落意,妻子处理罢琐事自会赶来,他反倒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妙典心神不定,练气习武十多年,今日终于要接受实战考验了,那个面目狰狞、持刀而来的家伙每一步都踩在了她的心头,手中的赶尸法鞭不停颤抖,嘴里在碎碎念。
“你、你说姑姑怎么还不来呢,她肯定是故意看我笑话······”
“别怕,你看他满头大汗,面无人色,哪里是杀人的样子,分明是胆战心寒。”
张昊把地瓜递给坐在旁边的猴头,拍拍手起身,将妙典拉到身后。
“我才不怕!你别小看我这竹竿,照样能取人性命!”
“你听,救兵来了。”
张昊按着她肩头侧耳倾听,后院除了龙璇咒骂、苗丁呻吟,多了一道轻微的脚步落地声,斜瞥孟佐尧,四目瞬间相撞,老杂毛双目精光熠熠,显然也察觉到后院的异动,扭脸对疑神疑鬼的麻老虎笑道:
“石大侠,杀了我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觉得李之实今晚可会留下活口?杀人人杀,相酬之道,悬崖勒马,未为晚也。”
“呼——呼——!”
麻老虎冷汗涔涔大喘气,他恨自己鬼迷心窍,不该听信李之实蛊惑离开九丝山,特么的好处没捞着,反而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他已经没得选了,横竖都是死,死前拉俩垫背的也不亏,狞髯张目叫道:
“今日就是你的死······”
“小璇——!”
杨邈突然大叫一声,尚未冲进神像一侧过道,陡然停步掣刀。
麻老虎趁机猛退数步,赤红的双眼紧盯神像左侧过道中的暗影,寒声暴喝:
“来者何人!”
妙典惊回首,瞬间展眼舒眉,笑颜如花绽放,委屈的泪水紧接着就模糊了视线。
步履轻响,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光影里,青缎绿缝粉底靴、玄色斜领交裾直裰、汉玉钩青线绦系腰,乌檀木横簪道髻,摇曳火光下的容颜剔莹秀雅,不是张守真是谁。
只是她颧骨稍凸,鼻梁挺直,再配上森寒双眸,深色道袍、修长身材,还有手里提携的鎏金牡丹纹饰装具精钢剑,给人一种高高在上、深沉、威严、冷酷的摄人感觉。
“哭个甚,可还以为江湖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