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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兼爱非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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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想睡觉,心里又不甘,好弟弟,你我二人若是这般坐到地老天荒,该有多好。”

“好姐姐,我何尝不想啊。”

张昊心口不一,口鼻埋在乌云堆叠的秀发里,听她喃喃说道:

“昨晚着急上火要去找你,幺娘却满不在乎,说你自保不成问题,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留下那个巫教高手终究是祸害。”

张昊气笑了。

“姑奶奶你是没见到,龙璇吹了一支毒箭,距离孟佐尧大约十步之遥,就是沐晴和嘟嘟玩的那种吹筒,你或许能躲,可你接得住么?”

张守真难以置信的睁开眼,见他点头,蹙眉道:

“若真如你所说,此人的武技已经到了神变境界,我虽然很早就打通周天,心思却不在武技上,昨晚若是动手······”

“走不几个回合就会被杀。”

张昊替她说了,江湖一山更比一山高,站着的才有资格讲话,守真姐姐性子偏激、目中无人、我行我素,若非姓张,早就坟头长草了。

后世内家拳也有神变一说,形意门薛颠成就过,大致就是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快如何上身,需要慢来打磨,就像魔术师的闪电手速、歌唱家的悠长气息,那都是开脉后才能做到。

习武人更纯粹,文(静功)武(动功)交攻,身心随着呼吸改变,渐趋微妙,火候到了,呼吸自停,百脉自开,之后丹田气随内呼吸鼓荡,洗练周身,四肢百骸的关节处也会节节打开。

此时方有神变,快如鬼魅,杀人如剪草,到后来,外呼吸会消失,此即大周天,又叫入定,能入定,才能修出太极拳所谓的以弱胜强、后发先至,这是唯一的修炼方法,其余都是扯淡。

“起初杨邈和他缠斗,我发觉他气息粗重,便不以为然,忽略了他身有暗疾,以为他的本事在于用毒,直到龙璇突然偷袭,他才显露真实修为,把我吓坏了,你倒好,敌情一无所知,就要喊打喊杀,能把我气死。”

“你什么意思?!”

张守真猛地坐起身子,隆起的胸脯起起伏伏,眼神咄咄逼人。

“姐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岂会不知,难道你认为我是狼心狗肺之徒?”

摊上这种喜怒无常的媳妇,又要与之长久相处,张昊心里苦死了,圈着她腰肢安慰:

“好姐姐,别给自己找气受行不行嘛,你的养气功夫哪儿去了?”

张守真眼神柔软下来,嘴上却不依不饶。

“自古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你就是狼心狗肺,别不承认,家里那么多妻妾,你为何还不知足?”

这一多方位立体打击正中要害,张昊哑口无言,黯然靠在了舱壁上。

窗外,寒烟冥,烟水茫,萧瑟秋江,万种思量,再牛逼的乐师,也奏不出他滴忧伤。

大周天入定即练气化神,也就是十月怀胎(金丹),丹成不算完,元神不能久居下中丹田,须移胎上丹田泥丸本宫,然后寂照存养,名曰哺乳,即炼神还虚,纯属性功,时长九年。

可他来大明不是修仙的,前世的义务教育也在提醒他,世无恒常,今之少年想长生,古之少年安在哉?他害怕孵蛋成功那天,自己就不存在了,而且他也没有空闲去静坐寂照九年。

正是有了这些念头,他才和罗妖女玩双修,捣鼓什么双体中脉能量循环,破罐子破摔的后果是定境下降,如今他也明白了,与其说是那物件不受控,不如说是嗷嗷待哺的金丹造反。

张守真捧起他脸颊,望着他了无生趣的眼睛笑道:

“瞧你的小样儿,姐姐逗你玩笑罢了,岂会和那些鼎器一般见识,来黔这一路,我和姐姐研读你那些的密宗典籍,颇有感悟。

选鼎用鼎、大锁金关、倒吸西江、过关服食、锦身机要、玉液接命、金液炼形、乾坤返还、脱胎出神等法诀,并非旁门邪术。

而且与我门中丹法暗合,确为双修双成之道,你瞪什么眼,是真是假,我比你清楚,即便罗妖女的旁门丹法,也有可取之处。

姐姐说与你一起练气,从前阻滞的经脉也打通了,既然有效,可以继续修习,不必急着转为丹功,毕竟炼丹比行气更易出偏。

笑什么?我是说过那些功法乃旁门左道,但旁门也是门,左道亦是道,正人行邪道,邪道亦归正,邪人行正道,正道亦为邪!”

这就是名门世家的嘴脸,不但自恋,而且唯我独尊,张昊忍住笑,轻轻咬住她白腻的耳垂。

张守真身子一颤,耳鬓厮磨道:

“真人未生,道在天地,真人已往,道在丹经,欲读丹经,须明法诀,入门丹诀已传你,不能说的是时候不到,莫要轻易视之,九鼎补体对你有益无害,与那些女人玩玩可以,切记在欲绝欲、对境无心,否则将来难过炼己还丹一关。”

“你就别试探了,为夫不会再拈花惹草。”

张昊没有告诉她自己丹成的事,主要是心累,当年他也曾按捺不住,告诉幺娘自己产房传喜讯了,可人家根本不信。

守真姐姐传授的阴阳丹法步步有诀,男女互为鼎器,追彼气血入我丹田,用逆炁不用顺精,得道侣之药,结纯阳之丹,此法还丹易,炼己难,要琴剑(雌雄)不离,日日在刀锋上跳舞。

炼己这一关,与密宗欢喜禅大同小异,琴剑追魂制魄,捉雾拿云,神冲气,气冲形,火炼铅,铅炼汞,熏蒸百骸,赶退三尸九贼,磨销七情六欲,直至筋骨俱是金精,皮肉皆成玉质。

其间心无杂念,后天息止,则定中生内景,活子时大药充盈,先天玄赤黄炁路自启,大药走夹脊、上泥丸、入丹田,是为金液还丹,此即乐空双运,至此仅算怀孕,还须朝暮来温养。

守真姐姐敦促他修炼神、气、心、息交合四法,目的在于打磨心性,若是做不到在欲绝欲、对境无心,乐空双运仅是一场合欢,而且还丹、温养、脱胎,都需要时间,可他俗务缠身。

“看得吃不得,烦死了,温壶酒来,听到没有?姑奶奶一肚子气想撒,别逼我撒在你身上。”

张守真给他一肘,坐起身拉扯窗帘,舱窗打开,清凌凌的凉气瞬间灌入室内。

“紫药还在睡呢,着凉了怎么办。”

张昊拉上窗扇,去里间取酒坛子。

张守真甩开流泻披散的长发,把酒注子放在炭炉上,问他:

“若是江规议定,年底能回京么?”

“应该可以吧,西南框架基本搭起来了,只要安奢杨几家土司放乖,我不会找他们麻烦,楚王不是个事儿,回京顺路就办了。”

张守真依旧高点不起来,切开盘里一块月饼,拈了一瓣塞嘴里,埋怨道:

“幺娘说你婆婆妈妈,我一直纳闷,如今才算看出来,你简直就是个、罢了,总之是我命苦,鬼迷心窍才会看中你,宽宏大量不能没有原则,那些狗贼想要你的命啊,你一味退让,别人只会认为你软弱可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张昊避开她的嗔怨目光,封上火炉风门,拿棉巾托起酒香四溢的注子,给两个鱼柄莲瓣翠玉盅咕嘟嘟斟上金华酒。

守真姐姐的心思他完全明白,从小被骄傲和虚荣养刁了胃口,幻想意中人是个踩着七彩祥云滴英雄,随着二人相处日久,了解加深,便有些看不惯他的窝囊作派。

可惜这个俗世,没有人能随心所欲的活着,大明是人情与伦理社会,资源争夺、权利博弈、政治对垒,说穿了,不过是无尽的妥协,以及在不确定中的苦苦煎熬。

“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徐渭改制成功,西南局势便稳如泰山,安国亨之辈,其实巴不得我动手反击,然后假借道义搅动苗疆。”

“你毫无反应,安国亨照样会孤注一掷,变成彻头彻尾、名副其实的亡命徒,苗疆依旧要乱,讨厌的小冤家······”

张守真纤指捏着玉盅轻抿一口,温度适中,随即仰头倒嘴里,右臂勾着他的腰身,樱唇宛转相就,酒水暗度。

她的丁香舌这回没有逃逸,张昊心念一动,渡了一缕真气过去。

“唔、嗯······”

甜唾融心,灵犀春透,真气骤然而至,刹那便与丹田呼应。

个中奇趣与顺施造人的快感是一样的,张守真从小练气修道,葆元毓神,懂的房中术不少,却未经人事,只知荡魄销魂的快美,是活子时到来,瞬间自发入定。

那一缕真气循胸腹任脉赤道(玄道是腰背督脉,黄道是地户直达天门,俗称中脉),降下重楼(气管)、绛宫、黄庭、生门(脐门)、丹田,直透入海底危虚。

识神退位,元神重现,恢复真意无朕兆的本来面目,真元倒海翻江,从会阴危虚生死穴,冲入玄道尾闾,轰隆隆过三关入泥丸,咕嘟嘟降下重楼,纳入下丹田。

内景顷刻消失,后天呼吸回来,她温养片刻,睫毛颤动,睁开眸光晶莹的凤目,宝相庄严道:

“幺娘说你们就是这样玩的,感觉当真奇妙,可这不是炒干锅、空转河车,分明是大药充盈才会出现的景象,怪哉。”

说着突然一把抓住他衣领,竖眉立目质问:

“说!你到底有没有偷练丹功?!”

“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么,为夫打小文武两开花,先天玄赤气脉早就通了,幺娘我打不过,至于姐姐、这个,姐姐,冷不冷?”

张昊含笑回话,顺手拉扯娇躯入怀,兰麝暖香扑鼻,还有红艳欲滴的檀口中酒息吐气,让他有些口干舌燥,探手去取案上茶壶。

他之所以灌气渡气,是想培育对方的先天炁,毕竟这位姐姐的性子不好,行走江湖难免惹是生非,不提升实力,万一出事咋整?

不过他小看了对方修为,以及先天炁威力,情况与他帮助幺娘和罗妖女修炼不同,对方根本不需要他脉对脉、窍对窍诱导掌控。

当他察觉对方在渡气的瞬间就息停入定,才意识到,张守真不是先天路未开的菜鸟,而是从小练气、执意追求仙道的世家老鸟。

“看着我眼睛!”

张守真声寒色冷,握住他腕脉,放出内气探查。

这种把内气敷布对方的感知方法,张昊再谙熟不过,听劲是也。

太极拳粘连黏随、化拿发打、敷盖对吞是同步的,因此,唯有修炼内功,才能做到四两拨千斤、耄耋能御众,非以浊力胜人。

守真姐姐跟随幺娘习练太极时日尚短,依旧是用神气心意四合之术,去感知他的气脉,他笑嘻嘻对上妻子的眼神,意到气到。

张守真哎呦一声趴在他身上,撑着他胸口挣扎,触手用力之际又是浑身失重,再次趴在他身上,可以说是无处借力。

“臭小子作死是吧?”

“要不要学?我教你以慢打快、后发先至的法子,比神变境界更高级。”

“我就不信了!”

张守真抓住他耳朵,呲牙道:

“臭小子,你这里也、唉呀······”

她的手不过是拧了一下,人已经仰倒翻滚出去,差点砸在呼呼大睡的紫药身上,盈盈妙目恶狠狠横他一眼,爬到案边取杯仰头抽干,翻身滚到他怀里,上下其手,似笑非笑注视着他道:

“难道这里也碰不得?”

“练到我这种境界,处处皆可刚柔化发,周身无处不太极,挨着何处何处击,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用功夫,此之谓也,啊——”

张昊一派大师风范,不提防守真姐姐翻脸比翻书还快,惨叫一声,猫腰连连告饶。

“夫人饶命,我错了。”

张守真松开指甲,切齿道:

“怪不得幺娘一点儿也不担心你安危,可笑我从出京就替你悬着心肝,你说说看,我是不是蠢透了?松手!”

“是我蠢透了,姐姐息怒,我有苦衷啊。”

张昊慌忙搂住不放,与女人讲理是没用的,俯首去噙唇瓣,差点被咬,又去寻她耳珠,一路向下,往她怀里拱。

“再闹我生气了、啊,你是狗么?”

张守真禁不住痒痒,吃吃笑着捶他,偏偏腰肢被揽住,蜷缩不能,只能仰身去躲避他嘴巴。

一个后仰,一个前弯,大白兔挣脱束缚,从凌乱的衣襟里跳荡而出,美得惊心动魄,被逮了个正着。

“好弟弟······”

张守真头一回与他这般亲密嬉戏,甜美涌上心头,禁不住乐极呻吟,把他拥个结实。

个中滋味甚美,她却不敢贪恋,灵台旋即恢复清明,拧了他耳朵一下,青丝流泻,俯首噙住他抬起的嘴巴吮一口。

“酒劲上来了,有些头晕难捱,倒茶我喝,欠揍的家伙,武技如此高深,却装得像头猪。”

她嘟囔着收拾凌乱衣袍和头发,宛转噙住哺来的茶水咽下,满面绯红嗔道:

“杀手刺客接踵而至,你竟然纵虎归山,还敢说对那个苗女没动心思?”

“我真是服了你,纵容我是你,吃醋还是你,我对天发誓,昨晚不是纵虎归山,更不是对龙璇有什么邪念。”

张昊放下茶盅,诚恳解释说:

“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脸是自己挣的,面子是别人给······”

“少给我摆迷魂阵,讨打是吧?”

张守真越听越迷糊,蹙眉生嗔。

张昊忙道:

“昨晚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归根结底,无非是从我身上或尸体上捞取好处。

他们也明白,杀了我难逃一死,然而亏本买卖没人干,杀头的生意有人做。

我原打算先招安再说其余,发觉孟佐尧与龙璇关系匪浅,胜算又多了几分。

龙璇的姐姐是孟佐尧心上人,我给龙璇说的每句话,也是说给孟佐尧听的。

只要龙璇觉得满意,孟佐尧就不会违背她的心意,因此我才会阻拦你插手。”

“就这?”

“是呀。”

张昊一本正经胡诌:

“你要多读庄子,逍遥游一篇道出人生的核心,有所待和无所待,说白了,人的情绪、快乐、价值,都要依附外物,如他人评价、世俗得失来实现,人活一世,面子不能沾灰,龙璇想要的,我一一给予满足,给足了孟佐尧面子,除非他吃错药,否则绝不会杀我。”

张守真牙根痒痒,拳头攥得噼啪作响,十分温良淑雅滴朝他微微一笑。

“夫君的学问我素有耳闻,嘴皮子如今也算见识了,面子难道比里子更重要?”

“咱明人的情与理、面子和里子,是一码事,姐姐天生贵人,体会不到民生之艰,这世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说破英雄惊煞人,一元钱三口之家能吃一个月,足以勾起穷汉杀心。

宋江深得用银之妙,荷包里从不缺银子,遇上好汉出手便是十两,这厮的银钱并非只出不进,阎婆会送上会唱曲的妙龄女儿,好汉们会赠金报恩,甚至甘心追随宋江,以命相酬。”

张昊侧身枕在她腿上,嘘口长气道:

“好汉们这么做,主要是朝廷无道,不给人活路,大明也一样,官吏贪鄙,王法黯弱,江湖草莽之辈更是无所畏惧。

李之实权诈,背后是土司安国亨,龙璇钻营,背后是被排挤欺压的族人,杨邈求生,背后是流离失所的恶人谷逃民。

恶人谷被剿,内三江罢市,湘黔水路被封,土司断财,百姓没饭吃,李之实因此上蹿下跳,挑拨他们造反,明白没?”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是我误会夫君了,还有,前番索要木材,也是我糊涂,幺娘说借我一笔钱,开个榨油厂子,我打算回去就筹办此事,尽量在北上前安排妥当,可好?”

张守真抚摸着他脸庞轻声相询,低垂螓首之际,青丝宛若云海飞瀑流泻,衬着情深款款的清丽容颜,迷乱了他的双眼。

张昊吹拂垂落脸上的青丝,微笑点头。

守真姐姐平素服饰简洁,宝相庄严,一副化外仙真的仪态气象,此刻,那双纤纤浓睫掩映着两泓含情脉脉的秋水,他的心都融化了。

“姐姐往后还要细思温良恭俭让,尤其是这个‘让’字。”

“是不是妙典给你说什么了?”

张守真凤目倏地一凝,捏着他脸颊,居高临下注视着他说:

“向你要木头是我一时糊涂,至于上清宫的家务事,轮不到你操心,家兄留给我的东西,除非我不要,否则谁也别来打主意!”

“贤妻误会了,为夫担心你的性子,罢罢罢,是我多虑了。”

张昊真想抽自己一耳刮子,让你无事生非!

媳妇不拿天师府的破事添乱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要啥自行车?

侧身搂住带被子轱辘到身边的紫药,笑道:

“是不是把你吵醒了,还有一半路程呢。”

“也不是啦,怪不得冷飕飕的,又下雨,真是讨厌。”

紫药侧耳倾听,淅沥雨声若有若无,下的好像不大,朦胧瞅一眼暗沉沉的窗户,往他怀里挤挤,眼皮儿依旧饧涩黏滞,咕哝着说:

“少爷,人家肚子有点儿饿。”

张昊坐起来,把点心碟子端她枕边。

“姐姐给我续些热茶,棉巾也拿来。”

“鬼天气不睡觉白瞎了。”

张守真提茶壶续上,转去里间小解,完事脱了袍子,抱来毛毯被褥枕头铺上,一巴掌打开紫药伸来的胳膊。

“爪子上都是油,拉扯枕头作甚?”

“别钻出来,着凉了又要闹,身上还疼不疼?”

张昊把各色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枕头塞她胸口垫着。

紫药趴在被窝里扭扭脖子,咯嘣嘣嚼着麻叶呜呜:

“好像还有点疼。”

张守真甩开披散的头发,又去取酒温上,见他端碟递茶伺候小蹄子,又气又笑道:

“徐妙音说身边不能没人照顾,假惺惺让小蹄子跟着伺候,把我感激得姐姐都叫出来了,弄半天塞给我一个活祖宗,彩鸾要是也这样,早被我打死了。”

“哪有,真人奶奶就会埋汰人家。”

紫药吃着点心叫屈,她早饭没胃口,肚子这会儿正饿着呢,腹诽当然也少不了,小姐和姑爷相好时候,哪个认识你是谁,哼。

酒水温好,张守真让他绾上长发,窝他怀里蹙眉叹气。

“有时候糊里糊涂未尝不是好事,听你一解释,我真怕那些杂碎们造反闹事。

“呜————”

外面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紫药忍不住心痒痒,喝了一杯温酒,披着被子去窗边眺望。

“好多船啊。”

张昊拥着妻子扭头,漆饰窗扇外雨丝绵绵,远山雾罩,寒云漠漠下,汨汨秋江上,大小船只逆流而上,看旗帜,应是湖湘河运局的船队。

外面的鬼天气倒是与西南时局吻和,暗流涌动、前景不明,不过这都是假象,西南的命运,早被他死死滴拿捏住了。

我大明社会运作的核心其实是关系,以及由此延伸的人情、面子与权力运作,所谓权利,可以说是掌控资源之多寡。

宋江一猾吏,便能用银子买取天下好汉,以他的资源来说,控制和影响西南、大明,乃至整个地球,不过是洒洒水。

苗疆总制任命,刘显广西练兵,铁建局和工商联工作联动,西南军政经实质性权力在握,足以夯实改土归流的基础。

任何改革,能不能推进并达成,取决于是否可以让足够多的人成为受益者,土改彻底且完美的解决了这个关键问题。

当年孔老论道说过,君王争天下,诸侯争强土,大夫争权力,生民争衣食,种种所争,虽有不同,却都是为了私利。

然而军改、土改、归流,却是为国为民,安奢杨之辈想造反,也要有人追随,否则李之实何必四处搞什么合纵连横。

只要卦治当江大会召开,黔东便安如磐石,即便安国亨在黔西亡命一搏,也会被他处心积虑营造的大势,碾成齑粉!

张守真靠在他肩头默默不语,纤指轻轻抚过他微皱的眉峰。

“啊嚏!”

裹着被子东张西望的紫药冷不丁打个喷嚏,慌忙拉窗扯帘子。

“喝杯酒暖暖。”

张守真斟上酒,紫药笑嘻嘻喝了,接过棉巾脸上的雨水,探手捏着细腰美人壶提梁,自个儿倒了一盅,嘟囔说:

“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儿,少爷,小姐天天念叨你呢,今冬咱们回金陵过年好不好嘛?”

“瞅见没?咱俩说的话都被她听去了,小蹄子整日装痴卖傻,其实是个鬼灵精。”

张守真说着便去拧她脸蛋儿。

紫药哎哟哟叫唤,苦兮兮捧着酒蛊奉上。

“人家又没说你不能去,奶奶若是去了,人家摆席请你吃麝香鸭,棠儿姐姐藏有几坛好酒呢,耍百戏并说书先儿全有。”

“可怜,你娘我连麝香鸭是个啥样儿都没见过。”

张守真口中调笑,捏着女孩耳垂上的嵌宝石联珠金耳坠把玩。

这小蹄子眼如秋水还清,怎么看都是豆蔻梢头二月初,却绾着妇人偏髻,顶发全梳于一侧,穿插跌宕,玲珑有致,没戴头饰,用丝带系着。

她扭脸斜睨闭目装睡的张昊,讥笑道:

“你家姑爷可真是疼你。”

“才没有,他还没给人家打过头面呢,饰件儿都是小姐和棠儿给的。”

紫药嘟嘴,捏着辫稍在晶润的脸蛋上扫来扫去,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来,让娘疼疼。”

张守真把女孩揽怀里,笑眯眯亲一口小脸蛋,上下摸索,小蹄子上身穿着红绫小袄,紧致致的,婉转承恩尚嫌青涩,自是经不起采药挞伐,好在头发乌黑浓密,先天禀赋颇好,再养几年倒是个上好鼎炉,忍不住好奇问:

“乖乖心肝儿,破瓜时候疼不疼?”

张昊闻声翻个身,把后背怼了过去。

守真姐姐唯一挂心的,其实是觅地修道还丹,然而西南稳住,还有辽东,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只能拖一天是一天。

卧听江水汨汨,雨声萧萧,倦意上来,不觉就入了梦乡。

他被二妞叫醒时,官船已靠上汽灯通明的卦治码头,也不知道阿墨在前舱叽叽喳喳说些什么。

进来分司大院,油伞递给阿墨,登廊迈入头间吏房,刘綋赶走没眼色的阿墨,见龙璇翘腿去椅子里坐下,先生却无动于衷,只得说道:

“卓继贤很可能已死,消息是一个叫独孤启的家伙告知项局长,此人截获分司藏匿的巨额税款,要见到先生后才肯交出,对了,下午银楼沈经理带来一个客人,得知先生不在便告辞了。”

张昊的眼神淡淡地落在龙璇脸上。

独孤启是通缉的恶人谷贼首之一,可这个蛊婆子却是一脸迷惑,当即转身出屋。

龙璇追上去问道:

“你要去哪儿?”

“独孤启是你六哥,你不想知道他意欲何为?子正不用去了,给后宅知会一声。”

刘綋称是,打眼便看见阿墨悄悄溜去值房,戟指大叫:

“作业拿来我检查!”

“伞给你龙姑姑,天太冷,老实在家待着,听话!”

张昊训斥小家伙一句,接过丁老头拿来的蓑衣雨笠披戴上,径往大门而去。

几个值夜的捕役提上佩刀、马灯,跟着冲进潇潇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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