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榛柴沟拆套 正面遭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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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虎把铁锹从地上拿起来端在手里，蹲在老柞树另一侧。黑风蹲在曹山林脚边，背毛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沟深处的榛柴丛被推开，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走在前面的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后面跟着的矮胖子扛着一只麻袋，最后面那个人比前两个高出一个头，肩膀宽，穿着一件旧皮袄，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歪着脑袋。

曹山林蹲在老柞树后面，把猎枪的枪口对准了瘦高个的方向。赵小虎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后面那个，就是赵老歪。”曹山林点了点头——他没见过赵老歪，但歪脑袋和缺了一截的右手食指，跟老耿说的一模一样。

赵老歪带着两个人走到离老柞树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瘦高个朝老柞树的方向指了指，赵老歪歪着脑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木棍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一步，朝曹山林蹲着的老柞树方向喊了一声：“别躲了，看见你那条狗了。”

曹山林从老柞树后面站起来，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赵小虎跟着站起来，铁锹端在手里。黑风在曹山林脚边站着，背毛竖着，呜呜声变成了连续的低声警告。赵老歪歪着脑袋打量了曹山林一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两颗黄牙：“你就是曹山林？黑水屯的？”

“是。”

“我的人说你天天来拆我的套子。我还不信，寻思一个屯子里的猎户，能有这么大精神头。”赵老歪往前走了两步，在离曹山林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脑袋朝老柞树周围扫了一眼，“你拆了多少了？半袋子？”

曹山林把背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把袋口解开，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铁丝套子：“你自己看。”

赵老歪朝背包看了一眼，嘴角又扯了一下：“行，你拆。但你得知道，榛柴沟的套子是我下的，你拆一回我补一回。月底之前我要凑货，套子只会多不会少。你天天来拆，天天白跑。”他歪着脑袋朝曹山林方向走近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一些，“曹山林，你家里有老婆孩子，有爹有妈。北坡的林子深，走岔了路可不好找。上回我让二奎给你带个话，你没往心里去。今天我当面跟你说——月底之前，榛柴沟的事你别管了。管了，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曹山林蹲在老柞树前面，把猎枪从左手换到右手，枪口朝下，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停着。黑风在他脚边低声呜呜着，尾巴翘着，四条腿微微下压。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把赵老歪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月底要凑货，榛柴沟的套子只会多不会少，家里有老婆孩子，北坡的林子深。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然后抬头朝赵老歪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你下套子我拆套子，你补套子我还拆。你月底要凑货，榛柴沟的套子别想凑齐。你手底下的人在北坡套了多少狍子和马鹿，你心里有数，林场派出所的王公安心里也有数。你跟他有交情，我管不着。但你套子勒死带崽的母狍，幼狍饿死在窝里，这事我管定了。”

赵老歪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收了回去。他把木棍换到右手，在地上杵了两下，朝身后两个人摆了摆手：“走。”二奎和吴老六跟在后面，三个人往沟外走了。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赵老歪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曹山林，月底之前榛柴沟的套子下定了。你要是来拆，出了事别怪我。”他说完带着人出了沟口，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被沟口那片榛柴丛的叶子蹭声音盖过去了。

曹山林在老柞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把猎枪从手里放下来，枪口朝下靠在老柞树旁边。赵小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铁锹从手里放下来插在泥地上，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把话挑明了。月底之前榛柴沟的套子还要多。”曹山林蹲下来把背包里的套子倒在地上数了数——从沟口到老柞树拆了三十一个。他把套子重新卷好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下他的，我拆我的。月底之前他凑不齐货，林业局那边再一堵，他就交不了货。”

他们在沟里又拆了将近一个钟头，把沟中段剩下的套子拆干净了，过了老柞树往沟深处走了一段，没再往里走。曹山林蹲在沟中段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榛柴丛里还有不少套子，但太深了，今天拆不完。他把背包背好，朝赵小虎点了一下头：“回去。把今天的事跟老耿说一声，再让丽芳往县城捎个信，告诉林业局的人赵老歪月底之前要凑货，让他们提前来堵。”

他们从榛柴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走到干河沟中游那片荒地的时候，曹山林蹲在田埂上把今天的路又过了一遍——从沟口到老柞树，拆了三十一个套子，碰到赵老歪当面把话挑明了。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着了，给赵小虎递了一根。赵小虎蹲在田埂上抽了两口，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赵老歪这个人，歪脑袋，缺一截手指头，说话的时候嘴角老往上扯。老耿说的没错，这人不地道。”曹山林把烟抽完，在田埂上按灭了烟头：“不地道归不地道，但他手底下七八个人，都有家伙。月底之前咱们得把榛柴沟的套子摸清楚位置，让林业局的人来堵。光靠咱们拆，拆不过来。”

回到屯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倪丽珍在院门口站着，看到曹山林和赵小虎一前一后从主街方向走回来，脸上的紧绷松了一些。曹山林把背包放在石桌上，把今天在榛柴沟碰到赵老歪当面把话挑明的事说了一遍。倪丽珍蹲在石桌旁边听完，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赵老歪亲自来了？他跟你说了什么？”曹山林把赵老歪那句“月底之前榛柴沟的事你别管了”重复了一遍。倪丽珍蹲在那里听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炕桌上：“那你还去拆？”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吃了一口：“去。他下套子我拆套子，他说了不算。”

当天晚上，老耿来了。他蹲在曹山林家院子里，把今天在榛柴沟碰到赵老歪的事听完，把烟袋锅子在石桌上磕了磕：“赵老歪亲自出面，说明他月底那批货凑得急。他以前从来不亲自进山收套子，都是二奎和吴老六去。这回亲自来了，说明关内那个贩子催得紧。”老耿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朝曹山林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底之前，榛柴沟的套子只会多不会少。你要拆，得换个法子——白天拆套子，晚上也在沟里蹲着，看他们什么时候来收套子。收套子的时候人最多，套子最密，拆起来最快。”曹山林在炕沿上坐着，把老耿说的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碗放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明天晚上去沟里蹲。”

倪丽珍在灶台边听见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晚上去沟里蹲？赵老歪的人晚上也进山，碰上了怎么办？”曹山林蹲在院门口，把猎枪靠在门框上：“晚上进山，狗比人管用。黑风蹲在沟里，他们的人还没进沟，狗就听见了。听见了咱们就撤，撤到沟口外面再绕回来。”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把倪丽珍说的每一条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把黑风叫到跟前，拍了拍它的肩胛骨：“晚上带你去榛柴沟蹲着，你耳朵灵，听见动静就回来告诉我。”黑风蹲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砖地面上扫了一下又停住。

倪丽珍站在灶台边，把碗收进盆里，把锅盖重重地放回去。曹山林走进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海螺壳，在掌心里攥着。倪丽珍从灶台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山林子，你听我一句——赵老歪把话挑明了，月底之前榛柴沟的事你别管了。你管了，出了事，家里怎么办？”曹山林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倪丽珍的手握了一下，松开，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门槛上。黑风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海螺壳，在掌心里攥着。倪丽珍从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他喝水。曹山林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门槛边，朝北坡方向看了一眼——北坡的山脊线在月光中呈现出一道深蓝色的轮廓，在轮廓的边缘，积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微光。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在炕上躺下来。黑风在门槛外面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最后一道信号残余。曹山林在黑暗中合上眼的时候，赵老歪歪着脑袋站在老柞树前面的画面和那句“月底之前榛柴沟的事你别管了”正在他的意识边缘连成了一条线——一条从老柞树通向月底的、越来越窄的线，线的尽头是赵老歪和那个关内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