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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采参季前筹备(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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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狍子屯,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日头终于开始有了收势。早晨从山那边升起来的时候不再是一出山就烫得人睁不开眼,而是先在水汽和雾气里温温吞吞地亮一阵子,等雾气散尽了才把热力一点一点地放出来。院子里的老榆树开始往下掉第一茬黄叶子了,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干燥声响,像走在层层叠叠的旧纸页上面。大黄在榆树底下换了个姿势卧着,把身体蜷成了一个更紧密的团,尾巴收拢着搭在鼻尖上,耳朵偶尔动一下,像在听空气中那些正在发生变化的声音——风的方向变了,水的温度变了,山里的鸟叫的节奏也变了。

郭春海在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把核心队伍的人叫到了家里。来的人有林大柱、林小军、郭安、郭树林、赵大壮、钱满囤、孟小军、刘大牙,还有从大石沟新来的四个年轻人中的两个——领头的那个叫赵喜柱,另一个叫周顺,都是手脚麻利的老实人。大石沟来了四个,郭春海挑了这两个先跟着走一趟秋参,另外两个留在屯子里看家,等下次再说。一屋子人挤在郭春海家的堂屋里,炕沿上坐了一排,板凳上坐了一排,地上蹲了两个,门框边靠着一个。窗户开着,晚风从外面卷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郭春海伸手拢了一下灯罩,然后把那张被扩充过好几轮的羊皮地图从炕席底下抽出来铺在了炕桌上。

那张地图比当初刘满仓留给他的时候大了将近一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和细墨线密密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标记——黑色的圆圈代表参地的位置,红色的叉代表采挖过的年份,蓝色的短线代表溪流和泉眼,绿色的细线代表可通行的山路。地图的边缘被反复折叠的地方已经磨出了薄薄的毛边,有几处被茶水洇过留下浅褐色的圆痕,但所有的标记都依然清晰可辨,像是被反复确认过之后拓印上去的,每一笔都透着稳当和谨慎。郭春海把地图在炕桌上铺平了,用茶碗和烟袋压住四个角,然后用食指在地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狍子屯向东南延伸,穿过那片深谷参地的位置,再往前走绕过了三条溪沟折向南;另一条从屯子向正西方向出发,沿着老黑山北麓的山脚绕行,插入峡谷上游那片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郭春海抬起头来看了看一圈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像被捋直了才放出来的:“今年采参季,咱们分两路走。老路那条我带队——我、郭安、树林、大壮、满囤、小军,再带上赵喜柱和周顺。新路那边大柱带队——大柱你领着刘大牙、林小军、孟小军,另外再从联营会里抽两个熟手跟你们走。两路各自进山,各自采挖,预计进山时间十天到半个月,出来之后在屯子里碰头汇总。”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的两条线末端各点了一下,“老路的参地我熟,去年休了一年没动,今年应该能出不少货。新路那边大柱你心里要有数,那段我没走过,地图上标注的是从林场老档案室里抄出来的旧路,未必还通。你们要是走了三天还摸不到那片参地就折返,不要硬闯,路在哪儿都跑不了,明年再探就是。”林大柱坐在炕沿的另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口有一块被烟灰烫出的焦痕,他听完郭春海的话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新路那段我提前找老孙头问过了,他说二十年前有人从那边走过,能走通,但费脚力。”郭春海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刘大牙:“刘大牙你跟着大柱走,新路的参地到时候怎么分,规矩跟老路一样——谁挖到的算谁的名头,但交到联营会统一售卖、统一分成。你跟着干,分成比例跟老队员一样。”刘大牙蹲在门框边上搓着手,听了这话咧嘴笑了一下,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郭把头你放心,俺刘大牙不是贪心的人。该分多少分多少,俺就是想过个踏实年。”

开完会之后,郭春海把刘大牙单独留了一下。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老榆树底下,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像被一块湿凉的薄布拂过一样。郭春海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给刘大牙:“你也来一根?”刘大牙摆了摆手:“俺不抽烟,俺喝酒。”郭春海把烟盒收回去,抽了几口烟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大牙,新路那边你是外来的,跟大柱他们还不算太熟。路上多干活、少说话,遇到事听大柱的。你手底下那些兄弟我看了几个月了,都是实在人,但毕竟到这片山的时间短,地形不熟,到了生地方容易慌。你稳住了,他们就稳住了。”刘大牙站在树底下把手插在裤兜里,听了这话沉默了几息,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郭把头,你这话俺记住了。俺带着兄弟们从山东跑到东北,图的就是能安稳地过日子。你放心,俺不会给你惹事,也不会让大柱他们难做。”郭春海把那根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那就好,后天一早出发,今晚早点睡。”

第二天一整天,狍子屯里都在为采参队出发做准备。郭家院子里人来人往的,有人来借麻绳、有人来借铁钎、有人来借装参用的红布木匣。郭春海把仓房里存放的那些专用工具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鹿角签子、细竹片、软毛刷、红布衬垫,每一样都确认完好无损才收进各人的背篓里。他蹲在堂屋门口把去年用了之后擦干净收好的那几只红布木匣又打开看了一遍,木匣内壁的绒布衬垫依然平整柔软,没有受潮也没有虫蛀。他把今年新买的两只木匣也摆在旁边,用指腹沿着匣口的边缘摩挲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然后才把匣子一只一只地叠起来放进郭安的背篓里。郭树林在院子里磨着砍刀的刀刃,蹲在磨石前面推一刀看一刀,磨几下就用手背试一下刃口的锋利度,磨到刀刃能轻松刮下自己手背上的一小片汗毛才算满意了。他把磨好的砍刀用一块旧棉布包起来别在腰后,然后又去检查自己那双新换的胶鞋的鞋底花纹,用手指挨个摁了摁那些凸起的橡胶齿纹确认没有脱落,才把鞋子并排放好放在炕脚边。乌娜吉在灶间里烙了厚厚一摞油饼,用干净的白布包好了放进背篓的最底层,又在饼上面压了一包咸菜疙瘩和一小罐猪油,用布条扎紧了背篓的口防着山里的露水打潮了饼。赵桂兰从铺子里带回来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红糖和一小袋炒熟的花生米,塞进郭安的背篓侧袋里说“路上饿了嚼几颗顶顶”,郭安接了也没推辞,直接塞进了背篓里。

傍晚的时候,郭春海去了林大柱家一趟。林大柱住在屯子东头一间土墙红瓦的房子里,院子里种了两垄豆角和几棵茄子,夏天那会儿长得茂盛,现在已经开始发黄了,几根老豆角挂在藤上干瘪瘪的。郭春海进去的时候林大柱正坐在门槛上补一件旧棉袄的袖口,针脚走得密实而整齐,跟他人一样慢条斯理的。郭春海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沉默了一会儿,郭春海先开了口:“大柱,新路那边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林大柱把补好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然后放下棉袄,从口袋里摸出烟卷点了一根:“底是有的,但不实。老孙头说能走通,可二十年前能走通不等于现在还能走。山路这玩意儿,三年不走就没了,二十年能变成啥样谁也说不准。”他吐了一口烟,“我打算前三天走得慢一些,边走边看路边的记号,老孙头说那段路当年有人用斧头在树皮上刻过标记,虽然过了二十年未必还在,但找找看总比没头苍蝇乱撞强。走到第四天要是还摸不到参地,我就折返,不硬闯。”郭春海听了点了点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东西递给林大柱——是一张手画的简易路线图,用的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用炭笔勾着几条线,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地标: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一块形似卧牛的青色巨石、一个分叉的三岔溪口。郭春海说:“这是我从林场老档案室的旧记录里抄出来的,原图是手绘的,年份比我爹的年纪还大。可能不准,但方向应该没问题。”林大柱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叠好了塞进棉袄的内袋里:“有这个比没有强。”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端出半坛子酒来,用两只粗瓷碗各倒了半碗,递给郭春海一碗。两个人就着那碗酒在门槛边又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豆角藤在晚风中沙沙响着,远处的老黑山只剩下一大片比夜空更深的暗影横亘在天际线上。郭春海喝完那碗酒把碗还给林大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后天一早出发,你带队从屯西口走,我带队从屯东口走。十天之后在屯子里碰头,到时候不管收获多少,人都要平安回来。”林大柱接过空碗也站了起来:“你放心,我把人带出去就能把人带回来。”郭春海转身走出了林大柱家的院子,夜色里他的背影沿着土路往自家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了一下,像是回头朝林大柱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像是没有,然后继续往前走了。林大柱站在院门口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屋,把门槛上那只空碗收起来,把补好的旧棉袄叠好了放在炕头,然后躺下来闭了眼,窗外的虫鸣声和远处溪水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缝里渗进来,他在那些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八月末的最后一天,狍子屯的天刚蒙蒙亮,采参队的人就在屯口集合了。郭春海那队六个人站在屯东口的老槐树底下,各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篓和干粮袋,腰后别着砍刀和铁钎,脚上蹬着新换的胶鞋,鞋面上的橡胶味和露水的潮气混在一起。大黄蹲在郭春海脚边,尾巴慢慢地扫着地面,耳朵微微朝前竖着,像在等着出发的号令。郭春海数了一遍人,确认各人的装备都齐了,然后朝屯西口那边望了一眼——林大柱那队五个人已经在屯西口的石碾子旁边集合好了,林大柱朝他这边扬了一下手,郭春海也扬了一下手作为回应。两队在晨雾中隔着大半个屯子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各自转身朝着各自的方向出发了。郭小海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父亲带着队伍往东南方向的山路上走去的背影,大黄跟在队伍侧后方,步伐从容而稳定,像一个已经走了很多遍这条路的向导,知道脚下的每一块石头和每一道沟坎。郭小海看着那支队伍在晨雾中越走越远,人的轮廓和狗的轮廓渐渐模糊了,混进了山脚那些树木和岩石的影子里面再也分不出来了,只有露水的潮气和山路上被脚步踩动的新土的气息还留在原处,像一封还没有被读出声来的信的字迹浅浅地留在纸面上,等着十天后被重新打开、重新念一遍。他站在院门口一直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子完全融进了山林的颜色里面才转身走回院子里,院子里那些昨天还堆得满满当当的背篓和工具已经空了,仓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几只叠放整齐的红布木匣的边角,安安在灶间门口摇摇晃晃地走着路,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像握着一面小小的旗子,赵桂兰的声音从灶间里传出来问他粥喝了没有,所有的声音和气味都在这个八月底的早晨像往常一样运转着,只是少了几个人的脚步和说话声,院子比平时安静了一些,安静得让人觉得那安静本身也是有重量的,要等到十天后那些脚步重新踩进院子门的时候才能被解开来、散回到空气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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