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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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桦吹了吹汤面，抿了一口。

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他抬起眼，透过逐渐散去的白雾，看见颜维明也正低头喝汤，侧脸被头顶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今天拍得很顺，”

刘德桦放下碗，陶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轻响，“您要求的那种演法——收着点，别太往外放——我觉得很对路子。

不用费劲去琢磨该给多少情绪，反而轻松。”

颜维明抬起眼，嘴角弯了一下，算是回应。”合适就好。”

他的声音不高，和片场里讲解走位时那种清晰平稳的语调没什么分别。

刘德桦想起白天排练的情景。

那两个年轻女演员——一个穿着宽松的长衫配短裙，另一个是西装套裙加马尾——还在努力记忆导演示范的动作和路线时，他自己已经能比较自如地进入状态了。

这种明确的、近乎技术性的指示，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他见过不少导演，有的喜欢让演员反复揣摩，有的在片场气压低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相较之下，眼前这位年轻得多的导演，工作方式反而有种直截了当的清爽。

但正是这份年轻，让人忍不住多想。

最近那些从南边飘过来的议论，还有大洋彼岸传来的不太乐观的消息，刘德桦多少都有耳闻。

他合作过的内地导演里，年长的几位往往神色凝重，在拍摄现场像绷紧的弓。

颜维明不是那种类型，他更静，观察的时间远多于说话的时间。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担心那底下是否压着别的东西。

“这家的牛杂确实地道，”

刘德桦又夹了一筷子，状似随意地接上话，“有时候没胃口，或者心里头搁着事，来吃一顿，出点汗，好像就能舒坦些。”

他顿了顿，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李导，要是平时有什么想聊聊的，随时找我。

拍戏之外，就当多个朋友。”

颜维明正将一块炖得酥烂的牛肉送入口中，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随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楼下传来伙计响亮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包厢里，两个男人相对吃着饭，话题没有再深入，只是偶尔评论一句菜的味道，或者提起明天某场戏的某个细节。

温暖的食物气息充盈着小小的空间，盖过了其他所有隐约的忧虑。

楼下的喧闹声混着牛杂锅里升腾的热气，让刘德桦后半句话变得模糊不清。

颜维明的筷子正夹起一块炖得透亮的萝卜，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

他其实没听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内容——无非是那个好莱坞演员的名字。

他将萝卜送入口中，甜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才抬眼看向对面。

“华哥，”

他咽下食物，语气里听不出波澜，“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得费神。”

刘德桦仔细观察着这位年轻导演的神情。

那张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懑或焦躁，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谈论的是窗外的天气。

这让刘德桦原本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遭遇非议的模样，那时他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会对着电话激动地辩解，会整夜失眠。

可眼前这个人，坐在嘈杂的食肆里，慢条斯理地吃着最寻常的牛杂，却好像把所有的噪音都隔在了玻璃窗外。

“你倒是看得开。”

刘德桦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

颜维明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不是看得开，”

他纠正道，目光投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是根本没往心里去。

蚊子叫得再响，难道还要追着它理论？”

他转过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这家的牛杂火候怎么样？”

刘德桦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萝卜炖得挺入味。”

“那就对了。”

颜维明笑了笑，“该吃饭吃饭，该拍戏拍戏。

我准备联系几家媒体，简单说明一下情况——主要是给组里的兄弟们定定心，别让杂音扰了拍摄。”

这个回答让刘德桦彻底安心了。

有计划，有分寸，知道轻重缓急。

他想起自己那些因冲动付出的代价，那些深夜懊悔的时刻。

如果当年能有这样一份冷静，或许很多事都会不同。

他忽然好奇起来，这样的心性究竟是怎么磨出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的稳当。”

两只瓷杯轻轻碰在一起。

热茶入喉，刘德桦感到某种久违的松弛。

他看着对面年轻人被热气微微模糊的侧脸，忽然想起家里即将出生的孩子。

要是那孩子将来能有这份沉稳，该多好。

夜色渐深时，他们并肩走出食肆。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融进港岛永不熄灭的流光里。

谁也没再提那些烦心事，只是聊了聊明天的戏份安排，聊了聊白萝卜要怎么炖才更吸汁。

分别时，刘德桦拍了拍颜维明的肩膀，动作很轻，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颜维明站在路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