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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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维明点了点头。

他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示意场记准备。

镜头开始推进。

梁家徽第一个冲了出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白羽跟在他身后，跑得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回头。

宋轶落在最后，她跑了几步忽然慢下来，肩膀塌下去一个微小的弧度——那是剧本里写的“委屈”

，但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脱力，仿佛连假装奔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好。”

颜维明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很平静，“保持这个状态，我们再来一条。”

许安华看着**里那三个在人工雨中奔跑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有些荒诞。

他们逃向的黑暗是布景板，淋在身上的“雨”

来自水罐车，连脚下这条路都只修了五十米，尽头就是一堆电缆和反光板。

可那些喘息是真的，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是真的，眼睛里憋着不肯掉下来的东西也是真的。

就像她那些电影里的人们——住在逼仄的屋邨，守着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却还是在茶餐厅的卡座里，在夜班巴士的最后一排，在菜市场收摊后的满地狼藉中，一遍遍地问着“为什么”

没有答案。

雨还在下，温的，假的，却足够把人浇透。

许安华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港岛电影圈里人人都说她是最出色的女导演，可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声叹息。

她的片子总是不卖座，同行们提起她，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客气而疏远的惋惜。

《姚姐》那个本子写完的时候，她揣着策划书几乎走遍了港岛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公司。

回应她的不是婉拒，就是沉默。

最后是刘德桦点了头，这部片子才得以见光。

如今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掌握着tVb，手握着内地庞大的院线与影视网络，是真正能左右风向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竟对她那部不被看好的作品，给出了毫无保留的肯定。

“李导，”

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听你这么说，比在威尼斯拿奖还让我觉得踏实。”

***

时间在专注中失去了刻度。

颜维明再次从燕京回到港岛，便将全部心神浸入了《寄生虫》的摄制。

那场父子三人在滂沱夜雨里夺路狂奔的戏，反复打磨了六个通宵，**里的画面才终于贴合了他脑海中勾勒的图景。

之后的拍摄顺遂了许多，剧组像一台逐渐磨合到位的精密机器，运转得越来越快。

不知不觉，十二月湿冷的空气已经弥漫开来，影片的拍摄也逼近了终点。

半山别墅的拍摄现场，上午十点的光线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锐的斜角。

场务人员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最后的布置，演员们各自立在预设的位置上，呼吸都放得轻缓。

副导演的口令落下，一切便开始了。

这是故事最后的**，富人家小儿子的生日宴。

那个长久蛰伏于地下深处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利刃的寒光闪过，少女倒在了血泊里。

她的母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扑上去与行凶者扭打成一团。

混乱中，受伤的富家少爷被父亲焦急地抱起，急于离开这片血腥之地。

经过倒在地上的少女时，那位衣冠楚楚的父亲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可能沾染污秽的裙角，眉头拧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嫌恶弧度。

就是这个细微到近乎本能的表情，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旁观者脑中最后一根绷紧的弦。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眼睛很小，此刻却像两口骤然干涸的深井，所有的光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凝固的漩涡。

愤怒，狂暴，杀意，在那片漆黑里无声地沸腾、炸裂。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从旁边抓起了切蛋糕用的长刀，脚步起初有些迟滞，随即加快，变成了一种近乎笨拙的奔跑，直冲向那个抱着孩子的背影。

刀锋没入躯体时，他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茫然的空白，仿佛还没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后，颜维明屏住了呼吸。

没有嚎啕，没有痛哭，只有那一瞬间眼神里山崩地裂的转变，和随后机械般的动作。

情绪被推到极致，却又被极度克制地收敛，所有的震撼与余味，都留给了即将目睹这一切的观众去慢慢咀嚼。

现场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泼洒在地上的暗红色糖浆，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颜维明领着演员们熟悉走位时，反复强调这场戏的关键。

每个人都要收敛表演，动作和表情必须精确，不能抢戏——所有人的节奏都得配合梁家徽最后那一下爆发。

梁家徽自己也得压着演，脸上不能有太多变化，要用最少的表情把那股劲透出来。

组里这些演员算不上个个顶尖，但至少没人掉链子。

颜维明心里还算有底。

只是拍这种情绪激烈的群戏，要每个人都卡在同一个节拍上，本来就不容易。

这场戏已经磨了好几天，始终差一口气。

导演早就放了话：什么时候演到位，什么时候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