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交朋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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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隆洋行二楼，王汉彰的办公室里。王汉彰坐在办公桌后面，曾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孙星桥垂着手，站在门边。

谁也没有，先开口。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最后，还是曾澈先笑了笑，打破了沉默。“李先生，”他把那顶旧礼帽，搁在膝上，“我在上海的时候，就听人，提起过您。说天津卫的英租界里头，有一位李先生，朋友多，路子广，是个像及时雨宋江一般的好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话底下藏着钩。

王汉彰心里头，先动了一下。及时雨宋江？这个比方，听着是捧他仗义疏财、广结好汉。可宋江，是个什么下场？宋江一手招安，把聚义厅的弟兄，连带着他自己都送了。

这小子，旁的不比，偏偏拿宋江来比他——是单纯，奉承他的义气？还是话里有话，在拿宋江点，该“识时务”，该“受招安”？

这一层，他一时还看不透。可他，面上半点不露。

王汉彰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了笑，说：“曾先生，说笑了。什么及时雨宋江，不过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罢了。我个人只不过是做了自己该做的那点事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却轻轻一转：“再说了，那宋江，到了最后还是招了安。我可不会去给日本人当官。”这一句，他说得不重，却清清楚楚，像是借着宋江先把自己的态度撂在了桌上。

曾澈听了，眼睛微微一眯，随即又笑了：“李先生，志向高洁，在下佩服。只不过这年头，能像李先生这样，想得明白的人，不多。”

王汉彰没有接他这茬，放下茶碗，话头一转，像是随口寒暄：“不知曾先生，仙乡何处啊？”

“上海。”

“上海哪里？”

“闸北。”

王汉彰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往下问。

“闸北，我去过。那地方，有个四行仓库，前年，打过一仗。”

曾澈神色不变。“是。我那时，就在闸北。”

王汉彰端着茶碗，眼皮微微一抬。“哦？那四行仓库的仗，你是，亲眼见着了？”

“枪子儿没长眼，那一仗，闸北的人，谁没听见，几宿的枪炮。”曾澈答得，平平淡淡。“我那时候，躲在租界边上，隔着苏州河，看着谢晋元团的八百壮士跟日本人拼命！”

他说到“拼命”两个字，声音低了几分：“一条河，半边是火，半边是水。那头，在死人；这头，干看着，救不了。那滋味，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汉彰盯着他，看了一瞬，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又问：“你在闸北，干什么？”

“教书。”

“教什么？”

“国文。”

“国文先生？”

王汉彰笑了，把茶碗又端了起来：“那想必，曾先生是一肚子的墨水了。”

“墨水，谈不上。”曾澈也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可那眼神，却认真得很：“不管，认得多少字，头一样，得明理。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分不清，国家大义，辨不明，是非曲直。那，再多的诗书，也是念到了狗肚子里去。识了字，没了心，那才叫，白读了圣贤书。”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王汉彰听着，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嘴上说的是自己，可话里话外，何尝不是在点他，在试他？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说，你李汉元到底是个明理的，还是个糊涂的。

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曾先生，这话，说得对。做人，是得先明理。”

他话锋一转，又试了回去：“大上海十里洋场，哪儿不能容下一个教书先生？你怎么舍近求远，跑到天津来了？”

曾澈不慌不忙的说：“上海，不缺教书的。天津，缺国文先生。”

王汉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的回答，滴水不漏。问他什么，他答什么，可每一句话，都留着一层。他说自己是教书先生，可王汉彰心里头，清楚得很——一个教书先生，指挥不了，一场那样干净利落的刺杀。那不是，沾着粉笔灰的手，能干出来的活。

王汉彰把烟盒，从桌上拿起来，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他没有急着问，慢慢地把那口烟吐出来，看着对面的人。

“曾先生，”他缓缓开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曾澈答得坦然：“听说，您在找我，我就来了。免得，您的人到处跑，辛苦。”

王汉彰笑了。这话说得，客气，可骨子里，是硬的。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用查我，我自己，找上门来了。你想知道的，我人，就在这儿。

“曾先生，”王汉彰弹了弹烟灰，“你在天津卫，做的是什么事？”

“教书。”

“除了教书呢？”

“交朋友。”

“交什么朋友？”

“该交的朋友。”

“什么叫，该交的？”

“投脾气的，说得上话的，危难时候，能搭把手的。”

曾澈答得云淡风轻：“人这一辈子，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强。”

王汉彰看着他的眼睛，曾澈没有躲。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却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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