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是爷们，你就把这件事扛下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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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向隆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你今年，四十三了吧？”王汉彰不紧不慢地说：“活了四十多岁，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这要是搁在早先，五十，就得活埋喽。”

“蓝旅长，你爹你娘，都多大岁数了？我看得有六七十岁了吧？那可算是高寿了！还有你媳妇，你那个孩子，还有你弟弟蓝隆，这一大家子，眼下，可都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看着蓝向隆的眼睛：“你放心，江湖规矩我懂，祸不及家人。我把你家里人一起带进来，也是为了保护他们。我已经让厨房给他们准备了饭，你放心，你父母妻儿在我手里，冻不着，也饿不着。”

看着蓝向隆脸上的狠厉之色有一丝松动，王汉彰接着说：“蓝旅长，你是个孝子，也是个好哥哥、好爹，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得，替他们好好想想。”

蓝向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你以为，你咬死了不认，就能保住他们？”王汉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把话给你撂在这儿。刺杀程锡庚这个案子，现在通了天，日本人那边，跟他妈宰了他们的野爹一样，都他妈疯了！英租界这边总得给个交代。真要是你们四个，谁都不肯认，这案子，就没法结。”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到那时候，日本人有了借口，大兵一压，你们四个，一个都活不成，还得连累你这一屋子，老的小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字字砸在蓝向隆心上：“你自己琢磨琢磨，你们哥儿俩，要是都掉了脑袋，你爹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往后，谁来赡养？让他们俩老的，流落街头，冻饿而死吗？”

他在心里头，把这账，算得明明白白。对蓝向隆这种人，自己死，他不怕；可一大家子，跟着他一块儿死，他就扛不住。

他要把这条死路，先在蓝向隆眼前，摆得清清楚楚——硬扛，不是他一个人掉脑袋，是全家陪葬，是断子绝孙。

人，只有先看清了死，才会回头，去看那一条活路。

这几句话，像几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蓝向隆心里头，最软的那块地方。他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双大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王汉彰看在眼里，知道这道口子，已经被撬开了，便接着往下说：“蓝旅长，你是个明白人，眼下的局面，死扛，是死路一条；可你要是，肯把这件事，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句，把那根“香火”的线，递了过去：“你要是认了主谋，我就替你把你弟弟蓝隆保下来。他年轻，又是从犯，不过是在外头望个风，我跟法官求情，蹲上几年，兴许就能出来。”

看着默不作声的蓝向隆，他又添了一把火：“你们蓝家，总得有个男丁，活着出去，给你爹你娘，养老送终，给你们蓝家，续上一脉香火。你要是跟你弟弟，一块儿死在这儿，那才叫断了根，绝了后。你们老蓝家，那就算是完蛋草啦！”

蓝向隆在心里头，把这香火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人活一世，自己这条命，算不得什么，可祖宗传下来的这点血脉，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王汉彰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这根线，轻轻往他心上一搭，就叫他，再难硬扛下去。

蓝向隆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那双一直凶悍沉稳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了动摇。

王汉彰没有给他喘息的空当，又把话，往他那份“汉子”的担当上引：“再说了，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是个旅长吗？”

他盯着蓝向隆，沉声说：“你要真要是个人物，就该有个担当。当年汉帝刘邦让田恒来洛阳封侯，不来，就把他岛上的五百弟兄都杀光。田横为了保住这五百弟兄，只带两个随从动身。走到离洛阳三十里的驿站，他不愿意向刘邦屈膝称臣，当场自刎，让随从把自己人头送去交差。保住了手下五百弟兄的性命！”

“你要真是个爷们儿，就跟人家田横学学，把这件事扛下来！手底下的弟兄，是你带出来的，事，是你领着干的，到了这一步，你一个人，把这副担子挑起来，保住你弟弟，保住你一家老小，这才叫，爷们儿干的事。”

“你要是缩在后头，眼睁睁看着一家子，还有你的弟兄，跟着你一块儿陪葬，那你这个旅长，这个哥哥，这个儿子，当得，可就太窝囊了。”

这一番话，既是逼，也是捧。他给蓝向隆，搭好了一个台阶，让他觉得，自己认下这桩罪，不是怕死，不是垮了，而是一个男人、一个兄长，为了全家，做出的牺牲。

王汉彰心里头清楚，这一步，最要紧。他不能叫蓝向隆觉得，自己是被打服了、吓破了胆，那样的口供，到了日本人那边，一用刑，就会翻。

他得叫这个人，自己把这副担子，主动挑起来，觉得认，是他作为旅长、作为兄长，理当如此。

人一旦是自己认下的，往后再想反悔，先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蓝向隆站在那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桩念头，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撞。他不怕自己死。活了四十多岁，刀山火海，他也闯过几回。当年在冀东，讨伐队的枪子儿，贴着他头皮飞，他都没皱过一下眉。

可他放不下，屋里头那对，白发苍苍的爹娘，放不下他媳妇、他那还没长大的孩子，更放不下，他那个二十六岁、连媳妇都没娶上的亲弟弟。

他这个当大哥的，从小就护着蓝隆。爹娘把这弟弟，交到他手里，是盼着他，领着兄弟俩，好好活下去，给蓝家，撑起门面。

如今要他眼睁睁看着蓝隆，跟自己一块儿掉脑袋，他怎么有脸，到地底下，去见列祖列宗。

他又想起，这位李处长递过来的那点指望。

自己认了，弟弟能活，爹娘有人送终，蓝家的香火，就还能续上；自己这条命，横竖已经半截入土，拿一个人的死，换一家人的生，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他心里头那杆秤，一点一点，偏了过去。

李处长说得对，他要是跟蓝隆，一块儿死了，蓝家，就真的绝了。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王汉彰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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