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我凭什么，信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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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凭什么，信你？这是蓝向隆松口的前兆。

王汉彰心里头松了一口气。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宿。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急，一急就露底。他端起桌上那缸子茶，抿了一口，又放下。茶早就凉了，涩得刮嗓子。他没管。

他开口说：你听好了，我给你三个保证。

他竖起一根手指，开口说：第一，你认了之后，人关在英租界的监狱里，我保证不会把你交给日本人。只要你在我这地界上，日本人动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蓝向隆的脸。

蓝向隆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头动了动。

王汉彰看在眼里。他知道这一条戳进去了。蓝向隆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怕刀不怕枪，最怕的是落到日本人手里。落到日本人手里，那不是坐牢，那是一层层地剥。他手下有些人见过日本人提人，提过去就没回来过，回来的也是半条命。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弟弟蓝隆，我会尽力保他，给他争个从轻，留着你们蓝家这条根。

蓝向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他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今年四十三。他弟弟蓝隆才二十出头，还没结婚生子。他爹今年六十七，腰已经弯了。他娘六十四，眼睛花了，缝衣裳都得凑到窗跟前去。他要是这一回挺不过去，这老两口往后连个端汤送水的人都没有。

这些事，王汉彰不用问，也猜得到。

他最后看着蓝向隆的眼睛，把声音压低了。他递过去那一线最要紧的生机。

第三，你也知道，眼下这世道变得快。日本人看着凶，可这仗能不能一直打下去，还两得说。真要是有朝一日局势有变，我可以做主，放你出去。

他说完这句，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一条是画饼。

可这话必须说。前面两条是实的，第三条是虚的，虚的那条才是钩子。没有这条钩子，蓝向隆心里头那点活着的念想就立不住。

你认，是给自己，也给你全家留一条后路。你不认，那才是把路走绝了。

王汉彰这三句保证，一句压一句。

蓝向隆心里头最后那点犹豫，也给压了下去。他原本以为，认了就是个死。如今他明白了，认了兴许还能活。不认，全家都得跟着陪葬。他闭了闭眼。他像是在心里头跟自己那条命做了个了断。

王汉彰看着他闭眼的样子，心里头也在转。他在心里头，把蓝向隆这个人又掂了一遍。四十三岁，当过旅长，拉过队伍，见过血。这种人，不怕死。

可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怕自己死，他怕的是自己死了之后，爹娘没人送终，弟弟没人照应，蓝家断了香火。

王汉彰递过去的三个保证，每一条都戳在他最软的地方。

不交给日本人，是让他放心。保他弟弟，是让他觉得蓝家有后。将来局势有变可以放他出去，是给他留一个念想。

这三条，蓝向隆没法拒绝。

可王汉彰心里头也清楚，这三条保证，有几分成色。

不交给日本人，这一条他能做到。人关在英租界监狱里，日本人想提人，得先过英国人这一关。可英国人会不会顶住日本人的压力，他心里没底。他能做的，是在英国人面前把话说死，把人留在英租界里头。至于往后，往后再说。

保他弟弟从轻，这一条他能做到。蓝隆是从犯，又年轻，没沾血。判个几年，出来还能接着过。可万一日本人插手，非要蓝隆的命，他也拦不住。

将来局势有变放他出去，这一条，他说了不算。局势怎么变，什么时候变，他控制不了。他只是给蓝向隆画了一个饼。这个饼能不能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饼现在能换蓝向隆一句。

按理说，王汉彰这么干，确实是有些不地道。可这四个人，替袁文会的会得号卖命，把同胞往东北煤矿的火坑里填。

东北煤矿那是什么地方？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那不是去做工，那是去送死。会得号替日本人经手的，哪里是劳工，分明是一条条人命，一笔笔沾满了血的昧心账。

他知道会得号怎么拉人。天津卫的地面上，赌输了的、欠了债的、吃不上饭的，会得号的人凑上去，说得天花乱坠。说关外有矿，工钱高，管吃管住，干两年回来能置地买房。人一信，上了船，就再没回来过。

他还知道那些人到了矿上是什么下场。矿洞子里头黑得看不见手指头，一天干十六个钟头，吃的是混着沙子的窝头，住的是大通铺。病了没人管，死了一卷草席扔出去。那不是矿，那是人间地狱。

家里头的爹娘媳妇等不到人，托人去问，问不到。去信，信退回来。那些人去了哪儿，怎么死的，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蓝向隆他们四个人，身在会得号当差，替袁文会、替日本人办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手上未必干净，心里头也未必不知情。他们既认贼作父，帮着祸害自己的同胞，那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被人拿去顶罪，也谈不上什么冤枉。

王汉彰在心里头，冷冷地给这四个人定了性。这等货色，死不足惜。拿他们去填程锡庚这桩案子，反倒比拿寻常百姓，更叫他心里头过得去。

寻常百姓是无辜的。可这四个人，手上沾过血。他王汉彰干过的事不少，黑的白的都有，唯独拿无辜百姓去顶罪这种事，他不干。可这四个人不算无辜。

所以，他给蓝向隆的那三个保证，说到底，是骗他的。

可王汉彰不觉得亏心。对这种人，用不着讲什么仁义。他们坑害同胞的时候，可他妈没跟别人讲过什么仁义道德。自己这么干，就是替那些被他们骗到东北煤矿里去的同胞，讨一点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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