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1章 我凭什么，信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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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王汉彰不是什么好人。可他至少分得清，谁是自己人，谁是吃里扒外的。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蓝向隆说。他只能在心里头，提前给蓝向隆他们几个判了死刑。
蓝向隆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凶悍，已经沉淀成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沉。
这件事，我扛了。人是我开枪打死的，跟我弟弟，跟那几个弟兄，没有任何干系。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说话算话，保住我弟弟，保住我爹娘。
王汉彰郑重地点了点头，开口说：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佩服的，就是英雄好汉。像你蓝旅长这样的英雄，舍出去脑袋跟日本人干的，我肯定不会食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做得很足。他知道蓝向隆这种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讲狠，他比你还狠。你跟他讲义气，他才肯把脖子伸过来。
如果蓝向隆他们几个没给袁文会卖命，没把同胞往东北煤矿的火坑里填，王汉彰兴许还真会想办法放他们一条生路。可他们替袁文会卖命，为虎作伥，坑害自己的同胞。即便是他们不是刺杀程锡庚的真凶，那也是死有余辜了。
他转过头，冲张先云使了个眼色，开口说：拿纸笔，让蓝旅长把口供重新录一遍。
张先云早就候在一边。他赶紧把桌上的笔录纸摊开，把笔尖蘸了墨，递到蓝向隆面前。
蓝向隆没接笔。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一夜天宝楼影院的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进门到坐下，从枪响到人倒，从出来到上车，一步一步，他都得照着王汉彰给定的口径说。
他抬起手，在笔录纸上按了个手印。红印泥还没干，那五个指头印清清楚楚地压在纸上。
王汉彰看着那个手印，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接下来，王汉彰便着手把这一夜的四份口供往一处拧。
他在心里头，把这盘棋的最后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四个人，各有各的位置。主犯、从犯、望风、接应，分得清清楚楚。口供之间又能互相印证，谁也别想轻易翻得过来。
他先把蓝向隆的口供定了主谋。蓝向隆领的头，蓝向隆开的枪。这一条不能动。然后是李德祥。李德祥跟着蓝向隆进的影院，动的手。他是从犯，但他沾了血，他跑不掉。
再是蓝隆和沈向金。这两个没进影院，只在巷口望风。望风也是罪，但罪比动手的轻。这么分，蓝向隆才能接受。他把弟弟摘在外面，只定个望风，他才肯签。
最终的口径，就这么定了下来。
蓝向隆是主谋，领着人进了天宝楼影院，亲手开枪打死了程锡庚。李德祥跟着蓝向隆进了影院，在一旁接应。蓝隆和沈向金没进影院，只在影院东侧的巷口望风、接应，看有人来就咳嗽报信。
这么一来，动手的、接应的、望风的，环环相扣。每一份口供都有本人的手印，每一个人又都在这案子里沾了手，赖也赖不掉。
王汉彰看着重新录好的口供，心里头那块悬了一整夜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蓝隆到李德祥，到沈向金，再到最难啃的蓝向隆，四张原本死死咬住的嘴，就这么被他一张一张撬开，又一点一点拧成了一股绳。
事到如今，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其实从一开始，重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而是一个能给日本人交代、能把这桩天大的案子暂时按下去的结果。
程锡庚死在天宝楼影院，日本人要说法。五国法庭要审。重庆那边要交代。上头压下来的期限，眼看着就到了。他王汉彰要是交不出人，交不出口供，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他自己。
他在心里头，把这几个人的往后又想了一层。
口供是拧成了一股绳，可这只是头一步。真到了五国法庭上，到了日本人跟前，会不会再生波澜，还得看他后头怎么把这几个人继续拿捏住。
他得防着蓝向隆翻供。蓝向隆这种人，今天认了，明天在法庭上兴许就翻。他得在口供里头多留几道锁，让他翻不动。
他得防着日本人插手。日本人要是觉得这四个人不够分量，要追加人，他得挡。他得把这案子做成铁案，做成定论，谁也别想再往里塞人。
他还得防着上头变卦。今天答应他这么办，明天兴许就有人为了讨好日本人，把这几个人直接送出去。他得把人死死攥在英租界监狱里头，攥在自己手里。
蓝向隆按完手印，被孙星桥带了下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王汉彰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把全家性命都托付出去的沉重。
王汉彰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又点了点头。
他这一点头，是做给蓝向隆看的。他心里清楚，这一点头后头是什么。蓝向隆进了监狱，就别想再出来。他弟弟能不能保下来，他爹娘能不能善终，那都是后话。他王汉彰能做的，就是在这桩案子里头，尽量让这几个人死得值一点，别再连累旁人。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王汉彰靠在椅背上，捏了捏发酸的眉心。桌上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头，烟灰掉在笔录纸上，他也没拍。台灯的光惨白，照得那一摞口供纸发亮。
他抬腕看了看表。凌晨三点多。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已经透出了一点将亮未亮的灰白。
这一夜，总算是熬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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