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压棺石(2/2)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走吧,放弃这宅子,逃命去吧。可这是祖宅,是父亲临终的念叨,是我投入了所有积蓄和心血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更深恐惧的情绪攫住了我——我能逃到哪里去?那道士说得明白,是“地怨”,是这块地的怨气。我挖出了它,我惊动了它,它能放过我?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那夜夜的刮擦声,已经成了我的梦魇。
我抬起头,看向槐树下那沉默的青石板。午后的阳光斜照过来,却照不透它周围的阴郁。那些扭曲的咒文,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封印,更像是一种恶毒的嘲讽。
“今晚,”我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今晚大家留下,多算三倍工钱。准备撬棍、镐头、绳子,把屋里的灯都接出来,挂在树上,照得亮亮的。我倒要看看,
老陈和工人们都惊呆了。老陈急道:“东家!道士的话不能不信啊!那声音……那声音一天比一天近!”
“就是因为它一天比一天近!”我低吼道,眼睛发红,“等着它爬出来把我们全弄死吗?横竖都是死,不如先下手!把石板撬开,看看底下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是鬼是怪,老子也要亲眼见见!”
恐惧到了极致,会变成一种疯狂的勇气。或许,我只是受不了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等待和折磨了。工人们被我的情绪和重赏感染,或者说,他们也受够了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与其夜夜听着那抓挠声等死,不如搏一把。恐惧依旧在,但被一种更激烈的情绪暂时压了下去。
夜幕,再次降临。
这一次,院子里灯火通明。从屋里临时拉出来的几盏大功率灯泡,挂在槐树杈上、屋檐下,把院子中央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砖缝里的杂草都清晰可见。但这光亮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法驱散槐树下那块青石板周围的浓重阴影。石板依旧沉默地靠着树干,咒文在强光下反而更显诡异,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
我们六七个人,围在石板不远处。手里紧握着撬棍、铁镐,还有两把从镇上临时买来的旧斧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夜风吹过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响。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来越接近子时。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旁边工人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
“咯……吱……”
来了!
声音准时在子夜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无比接近!仿佛就在石板的正下方,仅仅隔着那半尺厚的石头,甚至……就在我们脚底下的土层里!那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缓慢,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和……兴奋。它不再掩饰,不再试探,就那么一下,又一下,坚定地刮挠着,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刮在我们的骨头上。
“嚓……啦……嚓啦……”
声音在增强,在逼近。我甚至能“听”出那动作的轨迹,从深处而来,向上,再向上,离地面越来越近。脚下的土地,似乎都随着那刮擦声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工人们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牙齿咯咯打颤。
“就是现在!”我嘶吼一声,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第一个冲了上去,手里的撬棍狠狠插进石板与地面之间的缝隙。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东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我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老陈红着眼睛,低骂一句,也抡起撬棍跟上。其他工人被我们的疯狂带动,恐惧化作了孤注一掷的蛮力,纷纷嚎叫着冲上来,镐头、撬棍、斧头,雨点般朝着石板边缘、下方的泥土招呼过去。
“一!二!三!撬!”
众人齐声发喊,撬棍在杠杆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沉重的青石板猛地一震,与地面分离了一条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混合着土腥和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沉积了千百年的腐朽气息,从那缝隙中喷涌而出,冰冷刺骨,瞬间激得我们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继续!用力!”
刮擦声在石板被撬动的瞬间,戛然而止。但这死寂更让人心慌。我们疯了一样,喊着号子,将所有力量灌注到手臂上。石板一点一点被抬高,只能看到一片幽暗。
“哐当!”
一声巨响,石板被彻底掀翻,滑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我们顾不上喘息,立刻将所有的灯光集中照向石板原来覆盖的地方。
没有预料中的棺材,没有骸骨,甚至没有多少泥土。
石板之下,是一个洞。
一个直径约两尺、边缘异常整齐光滑的竖洞,笔直地通向地底深处。手电筒和灯泡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射进去,却像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了,根本照不到底。洞口往下一点,那光滑得诡异的洞壁上,布满了痕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划痕。
那是指甲的划痕。深深浅浅,纵横交错,覆盖了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寸洞壁。有些痕迹已经很陈旧,深深嵌入岩土,有些则相对新鲜,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碎屑。这些划痕毫无规律,充满了疯狂的意味,可以想象,曾有无数的手,或者说,无数的手指,在这光滑坚硬的洞壁上,经历了怎样漫长而绝望的抠抓,试图爬上来,或者……试图把什么拖下去。
洞口幽深,黑暗浓稠如墨,静静地张着口,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等待着什么。那股阴寒的气息正是从洞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土腥和一种更阴冷的、无法言喻的味道。
我们都傻在了洞口边。预想中的恐怖实体没有出现,但这空空如也、深不见底、布满绝望抓痕的竖洞,比任何尸体或鬼怪都更让人胆寒。它代表的是未知,是某种超出了我们理解范畴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极致的惊愕中,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光。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
今夜月亮很圆,很亮,高悬在中天,清冷的光辉泼洒下来,与院子里我们悬挂的人造灯光交织在一起。我的目光落在我们几个人的脚下,落在我们被灯光和月光共同照出的影子上。
然后,我的血液冻结了。
影子……在动。
不是风吹动我们的衣角带来的那种晃动,而是……它们自己在动。如同融化的、粘稠的黑色沥青,从我们脚底与地面连接的二维平面,缓慢地、违背常理地“剥离”了出来,向上“站”立!
老陈矮壮的身影,旁边工人瘦高的身形,还有我自己略显单薄的轮廓……所有的影子,都脱离了主人的控制,无声无息地,从地面“爬起”,变成了薄薄的、漆黑的、二维人形。它们没有面目,没有细节,只是纯粹的人形阴影。
紧接着,在月光惨淡的映照下,这一个个“站”立起来的影子,齐刷刷地,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无比坚定的姿态,扭转了它们的“头”部,如果那扁平的黑色轮廓顶端可以称之为头的话,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个刚刚被我们撬开石板,裸露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布满指甲划痕的漆黑竖洞。
影子们“站”在原地,面向地洞,一动不动,仿佛在凝视,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我们这些影子的主人,僵立在一旁,失去了与自己阴影的联系,如同被抽掉了脊椎,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超脱理解的一幕,感受着从那个地洞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宛如巨大心脏搏动般的……
“咚。”
“咚。”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