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行业的涟漪(2/2)
程疏言没答,只是盯着视频里那个女生的脸。她说话时眼神坚定,像握住了某种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写歌的经历。那时母亲还在世,总在他弹琴时坐在旁边听。有一次他弹完一首自创的小调,问好不好听。母亲没说好听,也没说不好听,只说:“它让我想起下雨天晒棉被的味道。”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音乐被人真正“听见”了。
而现在,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去“听见”别人。
手机震动,新消息弹出。是公众号后台通知:又有四十七人完成联署,其中包括三位曾因情绪问题暂退圈的艺人。
程疏言点开他们的签名页。一人写道:“三年前我在直播中失控大哭,被做成鬼畜视频全网流传。今天我愿意签名,是因为我想告诉当年的自己——你不必为此羞耻。”
另一人留言:“作为剪辑师,我也签了。这些年我亲手制造过太多‘虚假情绪爆点’,对不起那些被伤害的人。”
第三位只写了三个字:“我醒了。”
他把手机递给周默。
周默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真的开始改变潮水的方向了。”
屋子里一时很静。只有三花猫翻身时踩到杂志发出的窸窣声,还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那一声轻响。
程疏言走到窗边,推开玻璃。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笑声清脆。
他摸了摸左耳的星月耳钉。温热,但没有提示音。
他知道,系统此刻也在“听”。
不是采集数据,不是计算共鸣值,而是在感受一种缓慢生长的东西——像春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旧墙。
“你说,”他忽然开口,“如果当初顾怀山他们没藏起核心代码,而是直接交给权力机构,会怎样?”
周默想了想:“大概会被改造成舆情监控系统,用来预测暴动、控制舆论、操纵选举。”
“可他们选择了等待。”程疏言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等一个不会把它当工具的人。”
“现在你不仅没当工具使,还让它变成了扳手。”
“扳手?”
“撬动旧系统的那种。”
程疏言笑了:“那你就是那个递扳手的人。”
“错。”周默摇头,“我只是个顺势而为的推手。真正动手拆螺丝的,从来都是你。”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陷入思绪。
十分钟后,周默突然坐直身体:“等等,我刚收到消息——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学院要把《艺人情绪责任准则》纳入选修课案例库,课程名叫《媒介伦理与情感正义》。”
“哈?”
“而且不止一家高校。”周默快速滑动屏幕,“复旦社会学系准备开专题研讨会,主题是‘数字时代的情绪劳动边界’;北师大心理学部打算联合发布《公众人物心理健康白皮书》。”
“我靠,这发展速度比我新歌冲榜还快。”
“因为这不是娱乐事件,是社会议题。”周默看着他,“你点燃了一个长期被忽视的问题,而这个时代刚好准备好讨论它了。”
程疏言靠在窗框上,手指轻轻敲击玻璃,节奏像某首未完成的旋律。
他知道,这场涟漪才刚刚扩散。
也许有一天,人们不会再问“为什么不能剪点夸张片段”,而是反问“为什么要靠伤害来吸引注意力”;也许未来的综艺节目提案里,会出现“情绪安全评估报告”;也许某个年轻导演拍电影时,会主动问演员:“这段戏你会不会真的难受?如果会,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甚至,可能有那么一天,系统不再需要靠采集情绪来运作——因为整个环境已经足够健康,人人都学会主动表达、倾听与回应。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S-7α芯片残留的温度。
“顾老。”他在心里默默说,“您当年藏起来的,不只是代码。”
“您藏起来的,是一颗相信人性的种子。”
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是一封邮件提醒,来自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政策研究室,标题写着:“关于邀请参与《视听内容制作伦理指引》起草工作的函”。
附件中列出了十位拟邀专家名单,第九位赫然是:程疏言。
周默凑过来瞄了一眼,吹了声长口哨:“哟,这下真成行业标准制定者了。”
程疏言没笑,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名字。
片刻后,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输入标题:
《关于建立情绪使用许可制度的初步构想》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一颗等待跳动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第一句话:
“任何情绪的呈现,都应建立在知情、自愿与可退出的基础之上。”
窗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
室内,键盘敲击声持续不断,稳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