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指鹿为马(2/2)
朱槿静静地看着沉思的李善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李善长听懂了,也认同了。待李善长神色稍缓,朱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汉高帝定天下,萧何功第一,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荣宠至极。可萧何晚年,何以一再自污名节、散家财、辞权柄,只求归养田园?”
李善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他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眸,静静听着,神色愈发凝重——朱槿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朱槿继续缓缓道:“后人都说萧何谨畏,可在我看来,他不是怕,是懂进退。飞鸟尽,则良弓宜藏;狡兔死,则走狗当休。天下已定,四海安宁,功高者不居,权重者不持,方能长保宗族,安享天年。”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李善长,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砸在李善长心上:“古来勋臣,能善始者多,能善终者,实在寥寥。不是天不容,是人心不知足,权势不肯放。若能于鼎盛之时,抽身而退,归乡守拙,于国,是全君臣之义;于家,是保子孙之福。”
朱槿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近乎低声提点,却带着致命的警示:“韩国公佐我父皇定天下,功如萧何,名满天下。如今海内升平,制度已定,朝堂之上,风波暗涌,未必比林下泉间更安稳。若能早寻一归处,卸去权柄,封爵仍在,荣宠不减,既能青史留名,又能保家门无虞,岂不是两全之策?”
李善长沉默了许久,周身的气息变得愈发沉郁,他抬起头,看向朱槿,眼中褪去了所有的精明与伪装,只剩下疲惫与复杂。他缓缓端起面前的酒杯,杯中酒液浑浊,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的惊涛骇浪。
放下酒杯,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谢过殿下今日的酒水与肺腑之言,老臣……记下了。老臣年老体衰,不胜酒力,今日便先告辞了。”
朱槿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温和,抬手示意:“韩国公慢走,不必匆忙。蒋瓛!”
帐外立刻传来一声恭敬的应答,蒋瓛推门而入,躬身行礼:“二爷。”
“送韩国公回府,务必确保韩国公安然抵达。”朱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是!”蒋瓛应下,转向李善长,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国公,请。”
李善长微微欠身,对着朱槿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跟着蒋瓛,缓缓走出了明王府的正厅,身影渐渐消失在冬日的寒意之中。朱槿端起面前的茶杯,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他知道,李善长,终究是听进去了。
随着韩国公李善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府门外,正厅内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没了方才的暗流涌动。
只见侧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两道身影缓缓走出,为首者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温润,眉宇间带着太子特有的端庄气度,正是太子朱标;他身侧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右丞相刘基,周身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
朱标刚走到厅中,目光便落在朱槿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赞许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赞叹:“二弟,好一个‘指鹿为马’!”
朱槿闻言,脸上的温和褪去几分,换上一身轻松,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笃定:“行了,别夸我了。我这边该做的都做完了,李善长心思极深,今日这番话他定然听进去了,剩下的朝堂周旋、顺势引导,就交给你和刘夫子了。”
朱标却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桌上的四菜一汤,眉头微微一皱,径直走到方才李善长坐过的位置坐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随性:“都什么菜?全是素的,寡淡无味!秋香呢?”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青绿色侍女服的丫鬟便从帐后走出,正是秋香,她垂着眉眼,恭敬地躬身行礼:“奴婢在。”
“都换了!”朱标摆了摆手,语气干脆,“换成火锅,多上几盘肉,再温一壶好酒,这冬日里,就得吃点热乎的暖身子。”
秋香闻言,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朱槿,毕竟这是明王府,她需得听王爷的吩咐。
朱槿看着朱标不耐的神色,无奈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吧,按太子的吩咐弄,快些。”
秋香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躬身行礼:“是,奴婢这就去。”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吩咐下人备置火锅肉食。
朱槿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刘基,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渐渐郑重起来:“刘夫子,坐。接下来这几日,朝堂上的动静,就全靠夫子周旋了。李善长若有异动,还需夫子及时察觉,暗中把控。”
刘基微微躬身,缓缓坐下,神色凝重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殿下放心,老臣定当尽心竭力。只是老臣有一事不解——您与太子今日这般行事,若是陛下归来,咱们该如何解释?”
朱槿闻言,拿起桌上的酒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从容:“老头子何等精明,咱们这点心思,他会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