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渡世天魔·洛长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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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渡厄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大师说得对。”洛长生说:
“我是魔。”
他抬起头,看着渡厄。
“可大师,你知不知道,魔和佛,有什么区别?”
渡厄没有说话。
洛长生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魔杀人,是为了自己。佛杀人,是为了别人。”
他张开双臂,周身金光大盛。
“我杀人,是为了渡他们。我渡他们,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我手上沾满了血,可我心里干干净净。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大师,你扪心自问,你这辈子,敢说一句,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吗?”
渡厄被他问住了。
他修行了一辈子,持戒,修定,求慧。
可他修这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佛。
成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解脱。
解脱是为了什么?
还是为了自己。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所有的修行,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自己。
洛长生看到他脸上的变化,笑了。
“大师,想通了吗?”
渡厄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通了。”他说:
“你比我高明。”
“那大师愿意跟我走了吗?”
渡厄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意。”渡厄说:
“我想通了,可我还是要走我的路。你的路再好,不是我的路。”
洛长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师,你这是何必?”
渡厄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藏经阁,关上了门。
洛长生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难受。
只是堵。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不愿意被渡。
他明明是为他们好。
他明明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
他们只要跟着他走,就能活,就能解脱,就能往生极乐。
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他想不通。
他在门外站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藏经阁里传来诵经声。
三十几个小沙弥齐声念着《金刚经》。
声音稚嫩,却坚定。
洛长生听着那诵经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笑是慈悲的,温和的,像佛。
现在的笑,有点扭曲。
“大师。”他说: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藏经阁里没有回应。
洛长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藏经阁。
月光下,那座小楼静静地立在山巅。
诵经声隐隐约约传来。
洛长生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光从他指尖射出,飞向藏经阁。
藏经阁燃了起来。
大火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诵经声停了。
变成了惊呼。
变成了惨叫。
变成了哭喊。
洛长生站在山腰,看着那火光。
看着那些在火中挣扎的小小身影。
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
那笑容慈悲,温和,充满善意。
“大师。”他轻声说:
“你不愿意跟我走,我只能送你走。都是走,往生也是一样的。”
火越烧越大。
藏经阁塌了。
洛长生转过身,继续下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对自己说:
“死在火里,总比被邪魔吃了强。火烧得快,不疼。被邪魔吃,一口一口地咬,多疼啊。”
他点了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我这是做好事。”
---
画面消散。
洛长生看着阴九幽:
“那个老和尚,叫渡厄。”
“他不愿意跟我走。”
“我送他走了。”
“他是笑着死的。”
“我看到他的脸了。”
“他在笑。”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那张慈悲的脸。
看着那双干净得可怕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那个万劫幡呢?”
洛长生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万劫幡?”
阴九幽说:
“猜的。”
洛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杆幡。
比十方渡厄幡小一些。
幡面漆黑,没有任何图案。
“这是万劫幡。”他说:
“七情器里最特别的一件。”
“它不是用来渡人的。”
“是用来渡我自己的。”
阴九幽问:
“怎么渡?”
洛长生说:
“每次我做完一件事,觉得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就摇一下万劫幡。”
“幡面上会浮现出我做过的事。”
“然后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
“随着那些事消失,我心里的不舒服也会消失。”
他看着那杆幡,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万劫幡,能渡我自己。”
“让我永远相信自己是对的。”
“永远是好人。”
“永远不后悔,不内疚,不愧疚。”
阴九幽问:
“你摇过多少次?”
洛长生想了想:
“记不清了。”
“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
“反正每次不舒服,我就摇。”
“摇了就好了。”
“摇了就舒服了。”
他笑了:
“我现在很舒服。”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用七情器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炼掉的人。
看着他——
把自己炼成了一具空壳。
他问:
“你还有不舒服吗?”
洛长生想了想:
“没有了。”
“早没了。”
“最后一次不舒服,是很多年前。”
“那个叫阿福的小和尚,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问我——”
他顿了顿:
“你懂爱吗?”
阴九幽没说话。
洛长生继续说:
“他问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我就摇了万劫幡。”
“那一下,也没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不舒服过。”
他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空。
阴九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得可怕。
干净到——
像一面镜子。
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问:
“你那个阿福呢?”
洛长生说:
“走了。”
“他问我那个问题之后,就走了。”
“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说——”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然后他就走了。”
洛长生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阴九幽问:
“你想见他吗?”
洛长生想了想:
“不知道。”
“想不想,有什么区别?”
“见了,能怎么样?”
“不见,又能怎么样?”
他看着阴九幽: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喜,怒,哀,惧,爱,恶,欲——”
“全都没有了。”
“只剩下——”
他指着那杆十方渡厄幡:
“渡。”
“渡别人。”
“渡自己。”
“渡来渡去——”
他笑了:
“把什么都渡没了。”
---
黑暗里,又亮起光。
那是一个小沙弥。
十二三岁。
满身尘土,满脸伤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阿福。
他站在洛长生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烧死我师父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洛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总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
“我想的是。”洛长生说:
“他不肯跟我走,我只能送他走。我是为他好。”
阿福问:
“你真的觉得,是为他好?”
“真的。”
“那他呢?”阿福指着十方渡厄幡:
“师父在幡里,你觉得他好吗?”
洛长生看了看幡。
幡面上,渡厄的身影正在挣扎。
表情扭曲,和其他那些笑着的身影完全不同。
“他还在挣扎。”洛长生说:
“他还没想通。可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如果永远想不通呢?”
洛长生摇头。
“不会的。没有人能永远想不通。死后的世界,没有七情六欲,没有贪嗔痴慢,没有一切让人执迷的东西。在那里,他迟早会想通的。”
阿福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走。
洛长生叫住他:
“你去哪儿?”
阿福没有回头。
“去找人。”
“找谁?”
“找能杀你的人。”
洛长生笑了。
“你杀不了我的。”
阿福还是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可总会有人能的。”
他走了。
走出小镇,走进荒野,走进茫茫的人海。
洛长生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消失不见。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可他摇了摇万劫幡。
那东西就不动了。
“我这是为了他好。”他说:
“活着太苦了,死了多好。他总有一天会想通的。”
他点了点头。
转身继续去“渡”人。
画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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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他走过无数的城,见过无数的人。
他遇到了那些被洛长生“渡”过的人。
他们都笑着说自己解脱了。
他遇到了那些恨洛长生的人。
他们都痛苦着说要报仇。
他遇到了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他们迷茫着问他要不要被渡。
他告诉每一个人:
“别信他。他不是在渡人,是在杀人。”
可没有人听他的。
那些人说:
“你没被渡,你不知道被渡有多好。我们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我们是笑着走的。你凭什么说不好?”
阿福说不过他。
他只好继续走。
又走了三年。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上,看到一棵老树。
老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白眉,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老人看到他,笑了。
“你来了。”
阿福愣住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说:
“重要的是,你想杀洛长生,对不对?”
阿福点头。
“对。”
老人指了指天边。
“那就去吧。他一直等着你呢。”
阿福不明白。
“他等我?等我杀他?”
老人笑而不语。
阿福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给老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往天边走去。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渡厄,你这个小徒弟,比你强。”
阿福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没有名字,只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
门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白衣白发,面容慈悲,周身笼着金光。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佛。
“你来了。”他说。
阿福走进去,站到他面前。
“我来了。”
洛长生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依然温和。
可阿福分明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泪吗?
阿福不知道。
“你找我找了六年。”洛长生说:
“你想杀我,对不对?”
“对。”
“那你来杀。”洛长生张开双臂:
“我不躲。”
阿福没有动。
“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我知道。”洛长生说:
“你杀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不只是恨。”洛长生说:
“你还有慈悲。你在想,杀了我,师父会不会怪我。你在想,杀了我,你会不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你在想很多很多。”
阿福沉默了。
洛长生说得对。
他确实在想这些。
“放下吧。”洛长生轻声说:
“杀了我,你也解脱不了。你只会多一份罪孽。”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些话,对多少人说过?”
洛长生想了想。
“很多。几百个?几千个?记不清了。”
“他们听了之后呢?”
“都放下了。”
阿福笑了。
那笑容,和洛长生的笑有点像。
“可我没有放下。”他说。
洛长生愣住了。
“你……没放下?”
“没有。”阿福说:
“这六年,我每天都会想起师父,想起万佛寺,想起那些被火烧死的师兄弟。我想过放下,可放不下。我以为我放不下是因为恨,可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什么?”
“是爱。”
阿福看着洛长生的眼睛。
“我爱他们。所以我放不下。不是放不下恨,是放不下爱。”
洛长生的笑容僵住了。
阿福继续说:
“你懂爱吗?”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替他回答了。
“你不懂。你把你的爱炼成蛊了。你那个痴情蛊,不是爱,是占有。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的。是不管对方在不在,不管对方爱不爱自己,都愿意为他好的。”
他指着十方渡厄幡。
“我师父在里面挣扎,你觉得他会想通。可我知道,他不会。因为他爱我,爱那些师兄弟,爱万佛寺。他放不下。他宁愿永远痛苦,也不愿意放下。”
洛长生的脸色变了。
阿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悲悯。
“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你把我师父烧死了,可你没有杀死他。他还活着,在幡里活着,在痛苦里活着。你用万劫幡把自己所有的‘不舒服’都炼掉了,你以为你解脱了,可你没有。你只是变成了一具空壳。”
“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你知道什么是痛吗?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不知道。因为你把一切都炼掉了。”
阿福走近一步。
“洛长生,你赢了。”
“你把那么多人渡走了,可你自己呢?你把自己渡到哪里去了?”
洛长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带着笑,可那个笑,越来越僵。
阿福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这里,还有东西吗?”
洛长生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感觉不到那只手。
他感觉不到温度,感觉不到触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感觉不到。
阿福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洛长生。”他说:
“你不会杀我,对不对?”
洛长生没有说话。
阿福笑了笑。
“因为你也爱我。你爱所有人。只是你的爱,是渡。可渡不是爱,渡是杀。”
他走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洛长生独自坐在门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之后,他动了。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感觉。
空的。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有温度。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他喃喃道。
“我这是为了他们好。”
“我这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一片寂静里。
十方渡厄幡在他身边轻轻摇动。
幡面上,无数的人影在挣扎,在哭喊,在笑。
他看着那些人影,忽然觉得,他们好热闹。
而他,一个人。
---
画面定格。
洛长生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肚子里,有很多人,对不对?”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洛长生问:
“他们陪你吗?”
阴九幽说:
“陪。”
洛长生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笑了:
“这儿。”
洛长生看着那个地方。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
软的。
像——
母亲的手。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头老牛舔他脸的感觉。
也是暖的。
也是软的。
后来再也没有过。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洛长生点点头:
“想。”
“我渡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被渡过。”
阴九幽张开嘴。
洛长生化作一团光。
白色的。
淡淡的。
带着三百年的“渡”。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阿福旁边。
阿福睁开眼,看着他。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阿福笑了。
“你来了。”他说。
洛长生点点头:
“来了。”
阿福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洛长生坐下来。
靠着阿福。
靠着渡厄。
靠着林渊。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宁不谢。
靠着薛怀仁。
靠着万屠真我。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渡世三公。
靠着古忘川。
靠着那二十一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叫洛长生。
那时候,他叫洛大牛。
那时候,他有一头老牛。
老牛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后来——
老牛死了。
他把它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头老牛。
它走到他面前。
低下头。
舔了舔他的脸。
暖暖的。
软软的。
洛长生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三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老牛的脖子。
抱得紧紧的。
老牛也舔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