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黑野狼挑衅警方终被红衣女鬼推下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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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富敏的身份就这样确认了。
陈新建随后走访了刘富敏的家人,了解她生前的情况。刘富敏1958年嫁给姓董的海员,婚后生了大女儿刘永莲和二女儿刘明明,但丈夫常年出海,聚少离多,感情日渐疏淡,1970年离了婚。两个女儿归她抚养,改了母姓,一家四口靠着她在美容院做的收入糊口。那个年代,美容院的其实就是暗娼,靠给客人按摩、陪聊、提供特殊服务赚钱。刘富敏长得不算出众,但身材娇小,说话温声细语,在风月场里混久了也有些熟客。她喜欢赌钱,每个月赚来的钱大半填了赌债,生活始终捉襟见肘。
她先后在旺角上海街罗马美发室、黄竹街伟贤等几家美容院做过,艺名叫也叫。案发前的几个月,她刚转到另一家女子美容厅,说是想躲开一个死缠烂打的客人。陈新建顺着这条线摸下去,发现刘富敏生前有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客户的姓名、电话、地址。他一页页翻过去,最后圈出了四个和她来往最密切的熟客,其中一人叫梁兆平,住在元州街一间廉租房。
8月21日,陈新建决定亲自去一趟元州街。他带了一个下属,两人开车到了那栋廉租楼下,爬了五层楼梯,气喘吁吁地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个六十六岁的老头,瘦小驼背,穿着一件旧背心,自称姓梁,是梁兆平的叔叔。
梁兆平住这儿吗?陈新建亮出证件。
老头摇摇头:他不住这儿,他住芙蓉街286号九楼,偶尔才过来一趟。
陈新建照例做了笔录,正准备走,眼角余光扫到房间里靠墙的一张上下铺铁床。上铺堆着杂物,下铺床板上放着一只棕色旅行皮箱,约莫两尺长一尺半宽,皮面磨损得厉害,锁扣处挂着一把铁锁。
陈新建指着皮箱问老头:这里面是什么?
老头眼神躲闪:不知道,不是我的东西。
是不是梁兆平的?
是...是他的。
打开看看。
老头摆着手:没钥匙,打不开。
陈新建懒得废话,从腰间摸出瑞士军刀,蹲下身三两下撬开了锁扣。皮箱盖掀开的瞬间,一堆杂物露了出来,几件折叠整齐的女式衣物、一双白色高跟鞋、一双肉色丝袜、几条内衣裤,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张身份证,一张是梁兆平的,另一张正是刘富敏。还有一张两人的合影,照片上刘富敏穿了件碎花裙子,靠在梁兆平肩头,两人都笑得很开心。皮箱最底下是一把刀刃约六寸长的窄刃刀,刀身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
陈新建刚想问老头这皮箱怎么回事,房间角落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地划破安静的空气,老头本能地朝电话机看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陈新建心里一动,拔出手枪,一步跨到老头面前,枪口指着他胸口,压低声音说:接电话,别说有警察在这,不然我开枪。
老头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拿起话筒,嘴唇抖了半天,刚了一声,突然对着话筒大喊:快跑!有警察!
电话那头断了。
陈新建气得把枪往桌上一拍,迅速联系警署查了这通电话的呼出源头,位置在深水埗一处公共电话亭。等他和下属驱车赶过去的时候,电话亭附近早已空无一人,只剩话筒挂在机子上晃晃悠悠。梁兆平跑了。
8月22日,红磡公众殓房旁边的永别亭举行了一场简陋的葬礼。十几名亲友挤在亭子前,刘富敏的母亲齐淑兰被两个外孙女搀着,哭得几乎站不住。大女儿刘永莲那年十岁出头,妹妹刘明明才八岁,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孝服,茫然地看着大人的眼泪,不明白为什么周围那些扛着相机的叔叔一直咔嚓咔嚓地拍。
刘富敏的面部器官因为作为证物扣押在警局,无法随遗体火化,所以灵柩打开时,亲友们看到的仍然是一张空洞的脸。眼窝凹陷,眼球失去眼睑覆盖而突兀地鼓着,上下两排牙齿因为没有嘴唇遮掩而白森森地暴露在空气中,鼻子没了只剩下两个黑洞,耳朵的位置也是两个黑魆魆的窟窿。齐淑兰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旁边的人赶紧掐人中把她弄醒。记者们还在不断地按快门,刘永莲转过身把脸埋进外婆的衣服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祭祀仪式接近尾声时,刘富敏的弟弟,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突然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他冲到棺材前,脸色铁青,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旁人听不清,只见他右脚猛一顿地,的一声将菜刀刀尖向下插进了棺木的盖板上,刀锋没入木头半寸多深,竖在那里。他围着棺材走了三圈,然后招呼工人把棺材连同菜刀一起抬上了灵车。
这是香港民间流传的一种茅山术法,叫作披棺追凶,据说把刀钉在棺材上,惨死的冤魂就能借着刀锋的力量化作厉鬼去找杀她的人报仇。在场的记者疯狂按快门,第二天报上多了一行标题:胞弟钉刀入棺,盼姐化厉鬼追凶。
陈新建看到报道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皱了皱眉,把报纸翻过去,他一个当警察的,自然不会把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当真。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多年后回忆起来仍觉得浑身不自在。
8月23日晚上九点多,也就是刘富敏出殡后的第二天,一名巡逻女警经过基隆街131号后巷时,听到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她拿手电筒照过去,看见一个男人趴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一大块,鼻血口水混着糊了满脸,身上沾满灰土,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他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有鬼...有鬼...红衣服...
女警蹲下身:你怎么了?从哪摔下来的?
男人浑身发抖,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一个女人...红衣服...她叫我站上去...然后推我...
女警以为是摔伤了脑袋在说胡话,但男人的左腿明显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应该是骨折了。她不敢耽搁,叫了救护车把男人送到附近的广华医院。
医院急诊室的护士处理伤口时脱掉了男人的外套和衬衣,翻查口袋试图找身份证明,口袋里掉出来一张彩色照片。女警捡起来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小嘴,眉眼弯弯,背面写着两个稍大的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以代为割肉。
女警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头皮一阵发麻。金玲,那不正是长城别墅命案死者刘富敏的艺名吗?她又翻了翻男人的钱包,里面有张名片,印着梁兆平三个字。
女警的手一抖,几乎拿不稳那张名片。她立刻跑去值班室打电话给旺角警署,陈新建在电话里听到梁兆平三个字时,愣了好几秒。
第二天一早,陈新建赶到医院。梁兆平头部缝了十几针,左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看到穿警服的陈新建进门,他浑身一激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垂下了眼皮。
审讯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进行,陈新建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梁兆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一年前在旺角的一家美容院第一次见到刘富敏,那天是陪朋友去的,朋友找了别的姑娘,他就被安排给了。刘富敏个子小小的,说话柔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梁兆平一下子就动了心。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去捧场,刘富敏换了几家美容院,他都跟着转场,每次都点名找她。
我对她是真心的,梁兆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执拗,我让她别做这行了,跟我好好过日子,我不嫌弃她带着两个小孩。
可刘富敏不答应。梁兆平一个月的工资勉强够他自己花,哪有能力养活三个女人?刘富敏话里话外都透着意思:你梁兆平养不活我,就别谈什么结婚。两人为此吵过无数次,刘富敏干脆换了地方上班想避开他,可梁兆平不死心,四处打听到她的新去处。
8月14号晚上十一点,梁兆平给美容院打了个电话,刘富敏接的。他说自己就在楼下,想见她最后一面,把话说清楚。刘富敏犹豫了一阵,还是下来了。
两人到了长城别墅开房,房间里的灯昏黄暧昧,梁兆平买了一瓶半斤装的孖蒸白酒,一口一口灌下去,话越说越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你嫁给我。刘富敏坐在床沿抽着烟,听烦了就回了一句:你没钱,本事也不行,让我嫁给你喝西北风啊?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梁兆平心里。他后来说,当时脑子里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眼前的刘富敏忽然变得面目可憎,那张涂着鲜红唇膏的嘴还在继续往外冒刺人的字眼。他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刘富敏挣扎了几下,手脚乱蹬,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撞歪了,但梁兆平人高马大,一只手就按住她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的虎口死死卡在她喉咙上。过了几分钟,刘富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舌头微微吐出来一点。
陈新建听到这里放下笔,盯着梁兆平问:人都死了,你把人家脸弄成那样干什么?
梁兆平的表情突然变了,刚刚那种颓丧的神情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攥着被单的手指节泛白,语速快了起来:我恨她。她瞧不起我,说我穷,说我不行。我要让所有人都认不出她来,让她死都没人知道她是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用那把刀...一点一点割下来的。割的时候没流血,我就...就那么割完了。
陈新建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半晌,又问:那你又是怎么把自己摔成这样的?
梁兆平抬起缠着纱布的脑袋,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到让人背脊发凉的恐惧。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病房的角落还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低声音说:是那个红衣女人...刘富敏,她回来找我索命了。我那天晚上走到基隆街,忽然看见她站在巷子口,穿着那天晚上那件红衣服,脸上一片白,没有五官,就那样盯着我。我跑,我拼命跑,上了楼...不知道怎么就站在高处了,她推了我一把,我就摔下去了。
陈新建盯着梁兆平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没有说谎的闪烁,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我做了大半辈子警察,从不信鬼神。但这个案子有些地方,真的没法用常理解释。梁兆平无缘无故跑到基隆街的后巷,失足从高处摔下来,恰恰就在刘富敏出殡的第二天,恰恰就被巡逻警员发现了,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巧合未免太多了一点。
案件于1975年初在香港高等法院开庭,主审法官是杨铁良专员。控方陈述了梁兆平蓄意谋杀的多个证据,包括皮箱中的死者身份证件、合照、带血迹的刀具,以及梁兆平本人在审讯中的部分供词。辩方则提交了两份精神科专家的报告,一份认定梁兆平无精神病史,但因案发当晚饮用大量酒精并混用了镇静药物,导致精神失常,在情绪失控状态下杀人,应属误杀而非谋杀。
陪审团经过三天庭审、五个小时的退庭商议,最终以五票对两票裁定梁兆平谋杀罪名不成立,误杀罪名成立。法官当庭宣判入狱十年。
陈新建坐在旁听席上,听着法官落锤的声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案子的法律程序虽然走完了,可他心里清楚,那晚在长城别墅五号房里发生的一切,以及后来那通挑衅电话、那封署名黑野狼的信、冷气槽里整齐摆放的器官、梁兆平摔断腿后被巡逻女警发现的方式...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也不足以拼出一个完整的真相。至少,他无法用纯逻辑解释那件红衣女人推人坠楼的玄乎事。
1975年梁兆平被押往赤柱监狱服刑。刘富敏的母亲齐淑兰独自养大了两个外孙女,后来搬离了华丽楼。刘永莲和刘明明长大成人后极少提起母亲的事,街坊偶有传闻,说她们后来都改了姓,跟着父亲姓董,像是要把那段过往连根拔起。
而长城别墅在案件之后生意一落千丈,后来几次易主,洗衣街137号至139号那栋楼的外墙换过好几轮颜色,再也看不到当年那块写着廉价宾馆的招牌了。偶尔有老旺角人路过那一片,抬头看一眼那扇被封死的五号房窗户,还会嘀咕一句:那里以前死过人的。
陈新建后来辞了警察职务,转行做演员,在不少港片里本色出演警察角色,演得入木三分。2015年他七十多岁的时候接受一个网络访谈,主持人问起长城别墅那桩旧案,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见过很多凶案现场,血腥的、残忍的都有,但从来没有哪一宗像这宗一样让我觉得别扭。从头到尾,凶手做事有条不紊,从容得不像正常人,割脸也好清理现场也好,每一步都冷静到可怕。可最后他怎么落网的?是摔断了腿被巡逻警员发现,兜里正好装着死者的照片和署名以代为割肉的字条。你说这是天意也好,是冤魂索命也好,反正我做了这么多年警察,唯一一次觉得这世上可能真有说不清的东西,就是这一回。
他说完这段,笑着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往深了聊,转开了话题。但屏幕前的观众注意到,他端起茶杯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桩发生在1974年8月15日凌晨的长城别墅命案,连同黑野狼的嚣张挑衅、冷气槽中齐整的五官、棺材上钉入的菜刀、以及梁兆平口口声声喊的红衣女人,从此沉入了香港都市传说的长河里。每隔几年就有人翻出来在论坛上讨论一次,有人讲得绘声绘色,也有人嗤之以鼻,说什么冤魂索命都是自己吓自己。但无论信与不信,那间五号房的窗户始终封得严严实实,洗衣街人来人往,没有谁愿意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