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断头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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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的。”石破天说,“娘说,聪明不是脑子快,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杜杀进冰人馆那日,是个黄昏。
他来得不像杀人的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腰间挂着一口刀,刀鞘黑沉沉的,像一口棺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楣上那只黑纸鸢,看了很久,才说:“纸鸢,是夜摩的?”
“是。”陆小凤说。
“他也想要镜子?”
“他也想要镜子。”
杜杀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要比他要得急。陆小凤,把镜子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杜谷主,镜子只有一面,你要,夜摩也要,宫里也要。”陆小凤慢悠悠地说,“你们三家,谁先来,我给谁?”
杜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模样,居然有点憨厚:“陆小凤,你少耍滑头。我来,不是跟你要镜子的。我是来杀郭嵩阳的。”
“杀我?”郭嵩阳从屋里走出来,“杜杀,咱们有仇?”
“没仇。”杜杀说,“我杀人,不讲究仇不仇。有人出价,买你的命。我接了单,就来收。”他缓缓拔出那口断头刀,“郭嵩阳,我给你十刀。十刀之内,你活着,我走;你死了,我给洛阳城留个全尸。”
刀光一闪,第一刀已经劈了出去。
郭嵩阳拔剑相迎。他的剑是快剑,快得像一蓬雨。杜杀的刀却重,重得像一座山。剑挡刀,剑身一寸一寸地弯;刀压剑,刀锋一分一分地进。七刀过去,郭嵩阳的剑上,已经崩了三道豁口。第八刀,剑断。
断剑飞出去,钉在院墙上,嗡嗡作响。郭嵩阳握着一截断剑,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第九刀了。”杜杀说,“你还有一刀。”
“第九刀?”郭嵩阳忽然笑了,“杜杀,你数错了。你已经出了九刀,我也接了九刀。最后一刀,该换我出了。”
他话音未落,断剑已经刺了出去。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杜杀的咽喉。杜杀偏头避过,剑锋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下一缕头发。
“好剑。”杜杀说,“可惜,剑断了。”
“剑断了,人也还站着。”郭嵩阳退后一步,“杜杀,十刀之约,我接下了。我这条命,你收不走。”
杜杀看着他,忽然说:“郭嵩阳,我敬你是条汉子。这一刀,我不杀了。”他把刀插回鞘里,“可我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杀你。你活不过今晚——因为有人出了双倍的价钱,买你死。我接了单,又退了单。退单的人,得赔命。”他顿了顿,“我把我的命,押在明晚三更。明晚三更之前,你若死了,我认栽;你若活着,我替你杀那个出价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石破天一眼:“小娃娃,你站桩的架子,扎得不错。可惜,站桩站不出天下。”
石破天没说话,只把站桩的架子,又扎得稳了一分。
当夜,郭嵩阳果然遇刺。
刺客是李剥皮。他从屋顶翻下来,一刀削向郭嵩阳的咽喉。郭嵩阳断剑已失,赤手空拳,眼看躲不过去——石破天忽然横插过来,一拳挡开李剥皮的刀。
“我说过,一拳,够他躺一阵子的。”石破天闷声说。
他这一拳,没用力,只是借了李剥皮那一刀的势,把刀锋拨偏了三分。李剥皮一刀落空,正要再刺,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一支紫绸箭,擦着李剥皮的耳朵,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
李剥皮僵住了。
“夜摩……”他喃喃道,“你……”
没有人回答。紫绸箭的箭尾,在风里颤着。李剥皮一咬牙,翻墙跑了。跑出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暗角里,一个灰袍身影一闪而过,像一道影子。
“夜摩在看着。”花满楼说,“他一直在看着。”
“他看什么?”薛冰问。
“看我们。”陆小凤说,“看石破天怎么出手。”他顿了顿,“他刚才那一箭,不是救郭嵩阳,也不是救石破天。他是来——看石破天的。”
三更,杜杀如约而至。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人头——李剥皮的人头。他把人头放在门槛上,说:“我说过,有人出双倍的价钱买郭嵩阳的命。那个出价的人,就是李剥皮。他出价,是因为有人让他出价。”他顿了顿,“他背后的人,不敢来见我。他要借我的刀,杀郭嵩阳,再嫁祸给我。”
“谁?”
“你心里有数。”杜杀说,“陆小凤,我知道你查到了什么。你查到夜摩,查到宫里,查到西厂。可你查不到的那一环,在我这儿。”他缓缓拔出断头刀,“来吧。今夜,你我一刀定输赢。我输了,我把命给你,把我知道的也给你;你输了,你把镜子给我,把命也给我。”
“杜谷主,你这买卖,做得很亏。”陆小凤说,“输了,你赔命赔消息;赢了,你只拿一面镜子。”
“不亏。”杜杀说,“我赔命,是赔给郭嵩阳的;我拿镜子,是拿给握刀的人看的。”他举起刀,“我杜杀活了四十年,头一回,想输一场。”
“为什么?”
杜杀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累了。杀了二十年的人,我忽然想问问自己——我这把刀,到底替谁拿的。”
刀光起。
杜杀的断头刀,奔着石破天去的。他看出来了,陆小凤的灵犀一指,他摸不透;石破天这一拳,他摸得透。他一刀劈下去,石破天不躲,站桩,硬接。
刀砍在石破天的肩上,入肉三分。杜杀却变了脸色——他这一刀,像砍进了一潭深水。石破天的身体,把那刀上的力,一寸一寸地吞下去,又顺着脚底,化进地里。
“你……”杜杀盯着他,“你站桩,站出了地气?”
“我娘教的。”石破天说,“三个月内,我不能全力出手。可我没说,我不能借力。”他忽然伸手,握住杜杀的刀锋,“杜谷主,你打了我一刀。我把这一刀,还给你。”
他手一翻,那口断头刀,竟被他生生拗弯。杜杀收刀不及,被石破天一拳印在胸口——这一拳,用的是他自己那一刀的力。杜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墙裂了三道缝。
他躺在地上,口鼻喷血,胸口塌了一块,却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站桩。”他咳着血,从怀里摸出一枚铁令牌,扔给陆小凤,“恶人谷的令牌。拿着它,进谷,找杜善。杜善是恶人谷真正的谷主。他比我毒,比我狠,比我聪明。可他有个软肋——他怕一样东西。”
“怕什么?”
“怕镜子。”杜杀说,“他这辈子,只求过一个人一件事——求那个人,把情丝镜借他看一眼。那人没借。那人就是二十年前进过恶人谷的夜摩。”他咳出一口血,“夜摩二十年前进恶人谷,带走了谷里的一本《魔典》残页。杜善为这事,记了二十年。你去恶人谷,拿镜子当饵——杜善会上钩。”
他喘了两口气,忽然低声哼起一段童谣,调子古怪,像哄孩子睡觉:“镜子镜子两面开,锁在里头出不来。血里开花心开锁,开得不好人变歪……”
“这童谣……”薛冰心头一震,“哪儿来的?”
“紫衣门的老童谣。”杜杀说,“我娘教的。我娘,是紫衣门的逃奴。”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陆小凤……你替我捎句话给握刀的人……就说……杜杀这把刀……还他了……”
他头一歪,断了气。
院门外的风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灰袍身影在暗角一闪,像一滴墨落进夜色里。花满楼侧耳听了很久,说:“他走了。”
“杜杀死了,握刀的人现身了。”陆小凤站在杜杀的尸体旁,把那枚铁令牌在手里掂了掂,“可他说,握刀的人怕镜子。那就拿镜子当饵——去恶人谷,会一会那个怕镜子的杜善。”
第二天一早,众人出城时,门楣上那只黑纸鸢不见了,换了一只新的。新的纸鸢翅膀上,写着六个字:恶人谷,有答案。
路上,石破天一直没说话。小鱼儿骑马走在他旁边,忽然问:“大个子,你娘是什么人?”
“我娘是个站桩的人。”石破天说,“我小时候,她天天逼我站桩。天不亮就站,站到天黑。我说,娘,我累。她说,累了就想想,你爹是谁。”
“你爹是谁?”小鱼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