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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7章 血的教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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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叛之后的第二个月,下了第一场雪。

官署后院的灯,到后半夜还亮着。

林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摞口供,七百份,麻绳捆成七捆;一张民情表,七十四家,每家后头一行字;一本账,城西粮行的账,吴掌柜亲手记了十年。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被人撕了,留着锯齿似的毛边。

他摸了摸那道边。

撕得好。

站在门边的影彻抬了抬眼皮。

他要是把这页留着,我还得猜他是不是故意的。林昊把账本合上,撕了,说明他怕。

他解开第一捆口供。

最上面一份是个二十二岁的矿工,姓何。口供写着:起事那夜,他分在西门口点火。跪降。**

第二份,四十多岁的男人,家里两个孩子,批注是**不知情,被叫去搬草料,见火起即逃。**

第三份,一个寡妇,批注三个字——**被逼,其子被扣。**

他一份一份翻,翻了半个时辰。影彻在门边站着,一动没动。

七百份,我看半个时辰,看得心里发闷。林昊道,你一个一个问,问了多久?

二十六天。

怎么问的?

问的话还不一样。影彻道,问做饭的,昨天做的是什么饭;问守门的,门轴响不响;问搬粮的,麻袋上几个补丁。

答不上来的呢?

我就说他撒谎。影彻道,他要急了,骂我,多半是真的;他要低头认了,那才是假的。

炭盆里的火烧到底了,噼一声。

还有事?

有。修路那一批,二百六十七个,最近在数日子。影彻道,每天有人在墙上刻一道。刻到第九十八道那天,我去看了。

他们说什么?

不说话,就是刻。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怕我改主意。

是怕。影彻道,不是恨。

那就不让他们怕。传话下去:罚一年就是一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管饭,另给工钱,走的时候一次结清。

工钱?

一天二十文。林昊道,他们回去要种地,身上一个子儿没有,还是给人做佃户。给了钱,能买一头小猪,能翻一亩田。

还有,再过两个月满一年。到那天你去看一眼,谁走的时候没拿到钱,回来告诉我。

你也回家一趟。你娘去年冬天病过一场。

这几个月脱不开身。

脱得开。我给你派二十个人盯着,天塌不下来。

影彻没再争,行礼出去。门一开一合,风灌进来,把纸吹得哗哗响。

他刚坐下,门又被推开。

沈砚带了一身雪,眉毛上都是白的。

三样东西,都是坏消息。

城防,消息,还有城西那座院子。沈砚抽出一张图,城西那段墙外头还留着二十几间民房。当年扩城拆了一半,赶上收粮就停了。

那一片我知道。

这回那二百人,头两夜就藏在那片屋子里。沈砚道,最近的一间,离城墙三十步。巡兵从墙下走过三回,一回没进去看。

三十步是多少?

一箭地不到。

那一段谁管?

没人管。沈砚道,兵说那是房子,不归他;官署说那是墙外头,也不归他。

所以成了谁都不管的地方。

林昊把图拉到自己面前。图上那段城墙画得很粗,墙外二十几间屋子,像一片没打扫的灰。

第二样。

铁岭到望海城,快马四天,下雪走六天。平叛那夜,铁岭的信送到,用了三天。

三天?

因为送信的人先去了灰堡,问了一句是不是真的要报

一句话,三天变四天。

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城开不开门。

第三样。

那座院子是个旧税吏的,姓邵,三年前革职,因为多收了一成税。他在城西开个小铺子,人缘不错,谁家孩子认字他还白教。院子借给吴掌柜,收了三个金币。

他一年挣多少?

二十银币。

十五年的钱。林昊道,他知不知道借给谁?

他说不知道。我信他不知道。沈砚道,他这种人,不问。

林昊没说话。雪落在瓦上,沙沙的。

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轻,凑在一起比什么都重。他说,没人管的地方,慢半天的消息,不问事的人——这三样,吴掌柜都在用。

我也有一个数。沈砚道,这一回从头到尾,我们用了半个月,他准备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七个人在他后院喝过茶,三百个人被他叫过话。我们就靠一个卧底。

小秦差点折在货郎手里。他要是那夜没顶住,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所以我不怕叛军。沈砚道,我怕的是这一回赢得太干净,干净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往后再来一回还是这样。

你是说,赢得险。

是赢得险。

林昊站起来,把窗子推开半扇。冷风一吹,炭盆上的灰扬了一层。

吴掌柜要是不急,再等两年呢?等我这批老兵退下去,等雷克萨调去北边,等城里的兵换防。他要是再等两年,我不知道守不守得住。

他输在急。

对。可我们不该靠着敌人急。林昊转过身,这一年我做的事,一半是对的,一半是运气。

哪一半是运气?

平叛是运气。柳氏的案子能翻过来,也是运气——靠的是程法官一个人。

程法官是个好官。

可法是好法,人是碰运气的人。要是那年派去审柳氏的不是程法官呢?她现在还在牢里。林昊道,新法一百二十条,写得比谁都漂亮。可它得有人一条一条去念,去查,去顶着压力办。人要是怕事,一百二十条就是一百二十张纸。

所以您要立的是人。

不。我要立的是:哪怕人怕事,纸也能管人。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白纸,蘸墨。

第一道——**凡守城官,每月亲走城墙一遍,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许坐车,不许人代走。走完画一张图报上来,图上要画哪一段墙有裂、哪一段墙外有房、哪一段没人守。**

画图?

画图。写一切正常的,我一眼看不出真假;画图的,我一看就知道他走没走。

第二道——**凡报上来的好消息,必须附三条坏消息。一条坏消息也没有的,先免职,再查。**

沈砚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这道令会有人骂,说您不爱听好消息。

我是不爱听。好消息不用报,我自己看得见。报上来,多半是想让我看着他。林昊道,坏消息报上来,我得管。他敢报,我就得管;管了,下回他还敢报。这就叫纸管人。

第三道——**罚苦役的,管饭,给工钱,按日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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