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初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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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余不扬抬起头,看见儿子,笑了:“小庆来了?坐。”
余庆在旁边坐下,看着父亲雕刻。那是一块黄杨木,已经初具雏形——是一只老虎,蹲坐着,抬头望天,姿态威猛。
“给石头的?”余庆问。
“嗯。”余不扬小心地雕着虎须,“上次做了个陶的,这次做个木的。等他会走了,给他玩。”
阳光下,木屑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的清香。这场景太熟悉了,余庆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天。
“爸,村里最近……怎么样?”余庆小心翼翼地问。
余不扬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就那样。热闹,吵闹,人来人往。孙总他们很忙,天天开会,做方案,搞活动。村里人也忙,接待游客,做体验,卖东西。”
“您觉得……好吗?”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余不扬放下刻刀,看着窗外的山,“就是……有点陌生。这个村子,好像不是以前那个村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小庆,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村里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余庆说,“很安静,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夏天的傍晚,大家都在祠堂前乘凉,聊天,孩子们满村跑。”
“是啊,安静。”余不扬喃喃道,“现在不安静了。大巴车一辆接一辆,游客一群接一群。拍照的,体验的,买东西的。热闹是热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少了烟火气。”余不扬说,“真正的烟火气,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生活出来的。现在村里的生活,好像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谁家做饭,成了‘农家乐体验’;谁家编竹篮,成了‘手工艺展示’。连我烧窑,都成了‘非遗文化表演’。”
他说得很平静,但余庆听出了其中的失落。
“爸,这是发展必须付出的代价。”余庆轻声说,“咱们要让村里富起来,就得吸引人来,就得有商业运作。有些东西,确实会变。”
“我知道。”余不扬叹了口气,“我也在适应。就是有时候,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要应付那么多人,要说那么多话,要笑,要表演。”
他拿起刻刀,继续雕那只老虎:“还是木头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用心雕,它就给你看最好的样子。”
余庆看着父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这一刻的父亲,又回到了那个纯粹的手艺人,与世无争,只与手中的材料对话。
“爸,您要是累了,就歇歇。作坊那边,有小军,有周理事,有孙总他们。”
“我不能歇。”余不扬摇头,“我是主心骨。我要是歇了,村里人就慌了。他们看着我呢,看我能撑多久,看我能坚持什么。”
他雕完最后一刀,举起木老虎,对着光看:“你看,像不像?”
威猛,灵动,栩栩如生。
“像。”
余不扬笑了,把木老虎递给儿子:“等石头周岁时,给他。告诉他,这是爷爷刻的。爷爷的手艺,传给他了。”
余庆接过,木老虎温润光滑,仿佛有生命。
“爸,谢谢您。”
“谢什么。”余不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吧,去老窑看看。今天烧第八窑‘磐石’,该出窑了。”
父子俩并肩走出小屋。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
老窑前,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不仅有村里人,还有游客,有文华投资的工作人员,有县里来的领导。
窑门缓缓打开。
热气散尽,余不扬走进去。他拿起一个茶壶,对着光看。釉色深沉,开片自然,壶身厚重,壶嘴流畅。
“成了。”他朗声说。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游客们纷纷拍照,文华投资的工作人员开始介绍产品,村里的年轻人忙着搬货。
余不扬把茶壶递给余庆,然后转身,悄悄离开热闹的人群。
余庆捧着茶壶,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些孤单,但挺得笔直。
他知道,父亲在坚守一些东西。一些在这个热闹的时代,很容易被遗忘的东西。
比如安静,比如专注,比如与材料对话的初心。
而这些,正是石桥村的根,是“石桥窑”的魂。
热闹会过去,游客会离开,营销会变化。
但根在,魂在,手艺在。
这些东西,会一直留下来。
温暖这个村庄,照亮后来的人。
就像这“磐石”。
历经火炼,初心不改。
余庆捧着茶壶,走到父亲身边。
父子俩并肩站着,看着夕阳,看着村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谁也没说话。
但心里,都明白。
这个初冬的傍晚,青峰县的很多地方,都亮着灯。
高山村的酸菜作坊里,工人在加班装罐。
核桃村的榨油车间里,机器在轰鸣。
石桥村的老窑前,游客在流连。
藤编村的祠堂里,妇女们在学艺。
这些灯光,这些声音,这些忙碌的身影。
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画卷。
有收获,有付出;有热闹,有寂寞;有改变,有坚守。
而余庆站在这些画卷中间。
看着,听着,感受着。
然后,继续往前走。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带着对这片土地,这些人,最深沉的眷恋。
他知道,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算数。
每一次坚持,都有意义。
就像这初霜。
寒了今夜,但明天的太阳,依然会升起。
温暖大地,照亮前路。
青峰县的冬天,就要来了。
但春天,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