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3章 灶王爷你老人家别坑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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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刀鱼蹲在后厨门口抽烟,抽的是七块五一包的软白沙。烟灰掉在围裙上,烫出一个洞,他拿手指头捻了捻,没捻灭,索性不管了。灶台上炖着一锅酸菜鱼底汤,咕嘟咕嘟冒泡,闻着是香的,可他心里头那股子邪火比灶火还旺。
“刀鱼,前头客人催第三回了。”酸菜汤从帘子缝里探进脑袋,脸上油汪汪的,一看就是刚从前厅吵完架回来,“那大姐了,再不上菜她就给差评,差评里带上你祖宗十八代。”
“让她带。我祖宗十八代要是知道我现在混成这德行,能从坟里爬出来把我掐死。”巴刀鱼把烟屁股摁在门槛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二十八岁的人,膝盖跟五十八的似的。
他端起锅,拿勺子舀了一口汤。烫。舌尖麻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嗓子眼蹿上天灵盖,眼前忽然亮了一瞬,像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眼珠子。锅里头的酸菜叶子翻了个身,巴刀鱼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叶子在发光。淡淡的,绿莹莹的,跟萤火虫屁股一个色儿。
“我操。”他把锅放下,揉了揉眼。再睁开,叶子不亮了。汤还是汤,酸菜还是酸菜。
这已经是这礼拜第三回了。
头一回是大前天后半夜,他给自己煮了碗阳春面。猪油化开的时候,碗里冒的热气扭成一个圈,圈里头模模糊糊有个老头冲他笑,笑得跟年画上的灶王爷一模一样。巴刀鱼当时以为自己困出幻觉了,把面吃了,倒头就睡。第二回是昨天下午,切土豆丝的时候,刀锋过处,土豆断面渗出来的汁水在案板上自动画了个圈,圈里头还是那个老头,这回笑得比上次还欢实,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酸菜汤,你过来。”巴刀鱼朝帘子外头喊。
酸菜汤本名不叫酸菜汤。他姓汤,叫汤远志,因为做酸菜一绝,巴刀鱼给他起了个诨名叫酸菜汤。这人脾气跟酸菜一个味儿,又酸又冲,但架不住下饭。他掀帘子进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干啥?外头那大姐都快把桌子拍散架了。”
“你看这锅汤。”巴刀鱼拿勺子搅了两圈,“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酸菜汤凑过来瞅了一眼,又瞅了一眼巴刀鱼:“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又熬夜刷短视频了?我跟你多少回,你那破手机屏幕都裂成蜘蛛网了还刷,早晚瞎。”
“不是。你看那酸菜叶子。”
酸菜汤盯着看了五秒:“……你是不是往汤里加料了?我咋觉得那叶子绿得有点邪乎?”
“你也看见了?”
“我啥也没看见。我就觉得绿。”酸菜汤把抹布往肩上一甩,“赶紧端出去。大姐再等下去要报警了。”
巴刀鱼把汤端出去的时候,那个烫了满头卷发杠的大姐正拿筷子敲碗边,敲得叮当响,节奏感还挺强。他把汤搁下,赔了个笑:“姐,久等。这锅我请。”
大姐的筷子停了。她抬起头,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不敲了,低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巴刀鱼站在旁边等着挨骂,结果大姐喝完一勺,愣了三秒,又舀了一勺,又舀了一勺。喝到第四勺的时候,眼眶红了。
“伙子。”大姐搁下勺子,声音忽然软了,“你这汤里头搁了什么?我咋喝着……跟我妈当年给我做的味儿一模一样。”
巴刀鱼嘴角抽了抽:“就……酸菜,鱼,姜片,常规操作。”
“不对。”大姐摇头,卷发杠跟着晃,“我妈做的酸菜鱼,里头搁一味她自己腌的糟辣椒,那味儿我找了二十年,全城的馆子吃遍了都没找着。你这汤里就有。”她抬眼看他,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你老实,谁教你的?”
巴刀鱼张了张嘴。没人教他。他今早往锅里搁料的时候,脑子突然迷糊了一瞬,手自动伸向了灶台底下那个他从来不用的破陶罐。那罐子里头搁的是啥他都不清楚,搬进来的时候前老板留下的,他一直懒得扔。
“祖传。”他听见自己。
大姐吃完走了,临走往桌上拍了张名片,她是做餐饮自媒体的,要给他写篇推文,标题都想好了,叫《城中村惊现神秘馆,一碗酸菜鱼吃哭八零后》。巴刀鱼把名片揣兜里,回头看了酸菜汤一眼。
酸菜汤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祖传?你连你爸长啥样都不知道,祖哪门子传?”
“你闭嘴。”
“我嘴闭不上。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酸菜汤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刀鱼,我跟你个事。今早我去批发市场进菜,卖鱼的老赵拉着我唠了半时。他最近城里好几家馆子出事了,有家火锅店,客人吃完集体拉肚子,查出来锅底里有种怪菌,市面上根本没见过。还有家烧烤摊,老板半夜收摊的时候看见自家烤炉自己亮了,炭没点就红彤彤的,吓得他把炉子扔了。”
“跟我有啥关系?”
“老赵那些出事的馆子,老板都跟一个人进过货。那人是搞食材批发的,姓卞,外号卞黑心。你上个月是不是从他手里拿过一批便宜冻鱼?”
巴刀鱼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从个姓卞的手里拿过两箱冻巴沙鱼,便宜得离谱,一箱才八十。他当时还美滋滋的,觉得捡了大漏。后来那批鱼做了两回,客人腥,他就没再用了,剩下的搁在冰柜最里头。
“那鱼有问题?”
“我哪知道。我就跟你提个醒。”酸菜汤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最近那个……神神叨叨的劲儿,跟那些出事馆子的老板有点像。别是吃错啥了吧。”
巴刀鱼没接话。他把冰柜打开,翻到最底下,把那两箱冻鱼拖出来。箱子上的标签印着“卞氏食材批发”,底下还有一行字,他凑近了看,写得歪歪扭扭——“特供渠道,内部流通,概不退换”。
他拿剪刀划开箱子。里头还剩七八条冻得梆硬的巴沙鱼,鱼眼睛瞪着,眼珠子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紫光。巴刀鱼揉了揉眼,紫光还在。他把一条鱼翻过来,鱼肚子上有一道细纹,纹路弯弯绕绕的,看着像字。他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个“魇”字。
后脑勺一阵发麻。他猛回头,灶台上那锅剩下的酸菜鱼底汤正冒着热气,热气里那个老头又出现了。这回看得比前两回都清楚,白胡子,胖脸,头上戴个破帽子,腰上系个围裙,跟巴刀鱼身上那条一模一样。老头冲他挤了挤眼,张嘴了句话,没声,但巴刀鱼看口型看懂了。
老头的是:“别扔。留着有用。”
巴刀鱼跟老头大眼瞪眼瞪了五秒钟,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酸菜汤。”
“又咋了?”
“你刚才的那个卞黑心,他铺子在哪儿?”
“城北农批市场,B区十七号。咋,你要去找他?”
巴刀鱼把那箱鱼重新封好,塞回冰柜。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卞氏食材批发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卞德彪,注册资本五万,成立时间三个月。三个月。正好是他开始看见灶王爷的同一个月。
“不找他。”巴刀鱼把手机揣兜里,从墙上摘下围裙,“先去趟城北。你看着店。”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你那张嘴,见了谁都跟见了仇人似的,带你去得打起来。”
酸菜汤追到门口:“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去干啥吧?”
巴刀鱼跨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回头龇牙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可就是觉得——这事他管定了。灶王爷都托梦了,他要是怂了,回头老头在梦里给他使绊子,他连酸菜鱼都做不成了。
“去会会那个黑心商。”他,“顺便问问他,他那鱼肚子里头,到底养的什么鬼。”
电动车突突突地蹿出去,后视镜里酸菜汤站在店门口骂了句什么,被风刮散了。巴刀鱼骑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刚才端锅那会儿烫的那一下,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淡淡的纹路,弯弯绕绕的,跟鱼肚子里那个“魇”字一模一样。
他骂了一声,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
“灶王爷你老人家别坑我啊。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你就往我身上盖章。”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他好像听见有人笑了一声,细细的,跟锅盖缝里漏的气似的。
城北农批市场下午四点最热闹。进货的三轮车、面包车、皮卡挤成一锅粥,喇叭按得震天响,没一个人让路。巴刀鱼把电动车锁在市场门口的栏杆上,锁了两圈,想了想又解开了——这破车贼都懒得偷,他锁个什么劲。
B区十七号摊位在市场最里头,顶棚的石棉瓦破了两块,露下来的光照着招牌上“卞氏食材批发”几个红漆字,漆还没干透似的往下淌。巴刀鱼走近了才看清,摊位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隔着铁皮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了没有就没有!你他妈催命呢?下周,下周肯定到货。那批货路上出了点岔子,我卞德彪什么时候骗过你?”
巴刀鱼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里头电话挂了。他弯腰钻进卷帘门,摊位上摆着几箱冻品样品,虾仁、带鱼段、鸡翅根,看着倒正常。卞德彪坐在一张破办公桌后头,四十来岁,胖得脖子跟脑袋一般粗,脖子上挂根金链子,链坠是个玉貔貅,貔貅嘴里叼着根牙签。
“兄弟,要什么货?”卞德彪瞥了他一眼,嘴角堆出笑来,那笑跟摊位上冻了半年的带鱼段一个温度。
“上个月从你这拿的巴沙鱼。”巴刀鱼掏出手机,把那张鱼肚子照片怼到他面前,“这上头印的字,你给我解释解释。”
卞德彪看了照片,脸上那层笑纹丝没动。他慢慢往后靠了靠,椅子嘎吱一声响:“兄弟,你哪家的?”
“城东,巴家馆。”
“巴家馆……”卞德彪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么,“没听过。新开的?”
“开了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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