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烟火战后城(1/1)
北胡撤兵后的建安城内,战火余烬尚未散尽。城墙上的砖石被烟火熏得漆黑,裂痕如蛛网般纵横交错,投石机砸毁的缺口处,临时用填充土砾的布袋草草修补,却仍显出狰狞的裂口。不远处,几缕黑烟从断壁残垣间缓缓升起,与灰蒙蒙的天空融成一色,空气中弥漫着焦土的焦苦与硝烟的刺鼻气息,每吸一口气都像吞进一把灼热的灰。
马车缓缓行走在曾经繁华的街道上。往日里车水马龙的通衢,如今只有几只乌鸦扑棱着黑翅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的啼叫,连向来活泼的闵月都不禁对着满目残垣断壁轻声感叹。行至观鼎桥时,但见福熙楼的店铺匾额已被烧得焦黑,半悬在门楣上摇摇欲坠,随着夜风发出吱呀的响声。店内早被打砸一空,昔日彩凤引以为傲的红绸与珠帘装饰,此刻连一片残片都寻不见,只剩空荡荡的梁柱裸露在风中。
阴霾如同厚重的棉絮,沉重地压在街道上空。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像被抽去魂魄的孤魂野鬼,踽踽独行于废墟之间。有人低头在瓦砾堆中机械地扒拉几下,或许是想找出一件还能凑合使用的家当,又或许只是想碰碰运气寻一口吃的。梦华楼旁高处的瓦砾堆中,坐着一个断了手臂的小女孩。她的衣服早已被灰尘与血迹层层浸染,原本的颜色早已辨不出,凌乱的发丝像枯草般遮住了半张脸,仅露出的那只眼睛空洞而死寂,没有一丝生气。她就那样不哭不闹地坐着,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云依依心中陡然一软,她转头对闵月轻声道:去包裹里取一块点心。说着便提起裙摆下了马车,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小女孩。她蹲下身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小妹妹,饿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姐姐会治病,让姐姐看看你的伤好吗?
小女孩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云依依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轻轻拨开遮挡在小女孩面庞前的发丝,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那片皮肤——冰冷的,毫无温度。云依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手指颤抖着探向小女孩的鼻息——没有,一丝气息也无。
云依依还未来得及为这幼小的生命陨落而悲伤,李桇领已行至她身后,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小女孩的眼睑:她已经死了,我们快走吧,再不走,恐怕要有麻烦。
云依依回神望向四周,已有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注意到他们,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她手中食物的渴求。她连忙将点心放回原地,那些饥饿的目光齐刷刷地转移到地上。就在众人即将一拥而上的瞬间,李桇领已果断地拉住云依依的手腕,足尖轻点马凳,纵身跃上马车。他转头对阿虎鲁沉声道:快,速速离开这里。
阿虎鲁猛地甩动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疾驰的车轮碾过碎石引起一阵颠簸。云依依忍不住回头望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废墟,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仍在拼命追赶。她心中不忍,转头从李桇领眼中获得了无声的认同,将车上剩余的干粮尽数丢出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云依依坐在车厢里,那个断了手臂的小女孩的身影,却如同锋利的银针,深深扎在她的心里,拔不出,抹不掉。建安城,曾经是何等的生机勃勃?孩童的嬉戏声、商贩的叫卖声、茶楼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百姓的脸上洋溢着平凡的幸福与满足。可如今,这座曾经繁华的城池,只剩下无尽的凄凉与死寂,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空壳。
云依依独自陷入沉思,李桇领轻轻攥住她的手,四目相对时,他嗓音温柔:在想什么?
云依依斜靠在他肩头,轻声道:若是吴廷羙做皇帝,会不会好些?说到此处,她似是突然想起什么,慌忙解释:我并非因苏牧辞的关系,只是定宗这一脉在吴国,真的没人了。阿领,我们一路从北胡到吴国,战乱之苦让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易子而食。我竟渐渐理解了,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谁做皇帝,不过是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粮食。景宗虽未收复失地,但建安城曾有一番盛世光景,百姓安居乐业。当我将脉案交给应太后时,又回忆起上元夜宴上的那些宗室,一个个肠肥脑满,只知追逐私利,竟无一人心怀家国天下。我竟忍不住想,她会选谁?
建安城纵使再有盛世光景,毁灭也不过在旦夕之间。十年十一战,民不堪命。李桇领沉声道。
云依依闻言,心中微微一颤,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低不可闻:可这天下,终究需要有人去争。百姓需要一个圣明的君主,而景宗,他不配。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无国无家,只有你,所以你无须顾及我。李桇领低头凝视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透她心中所有的犹豫与挣扎。你若想争,我便陪你争;你若想走,我便陪你走。这吴国如何,与我无关。
云依依沉默片刻,终于坐直身子,温柔地望向李桇领眼中倒映的自己,轻声试探:吴廷羙虽非雄才大略,但他至少心怀百姓,不会像那些宗室一般只顾享乐。若是他能登基,或许吴国还有一线生机。便如你决定帮昆崀一般,你所期待的,也是天下太平,不是吗?
李桇领道:我帮昆崀,可不是为了天下太平。我是为了给义父平反,还想让南越的臣民恢复自由身,不再被吴人奴役。
云依依听出二人道路的分岔,深吸一口气:惟愿兵不血刃,皆能得偿所愿。
李桇领反手扣紧她的柔荑,猛地掀开车帘,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峰峦,还记得当年我们初见时么?我与我的亲人和臣民被押解去边关为奴,翻越那道道山峦时,我脚下无鞋,身无遮寒衣物,怀中只有你给的那点甜。为奴的六年,我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他们最好的死法是得疫病,然而他们多数是被虐杀。因为,我们南越人,在你们吴人的眼中就是未开化的蛮夷,与猪狗无异。所以喜、怒皆是那些人杀人的原因,毫无道理。你眼中的泰德之耻,于我所见却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唯一的不同是南越被奴役了百余年,你们吴国不过区区数十载。依依,我想与你相守,但是,我也有我未完成的使命。我自是愿意百姓少流血,可是这天下若无白骨堆积,如何能成如画江山?
云依依凝视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嗓音轻颤:桇领,我明白你的苦衷。你的使命,你的责任,我都懂。若是我们助吴廷羙为帝,让他许诺归还南越呢?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对李桇领是何等的不公平,心中涌起一阵自责,却仍怀着一丝期待。
李桇领不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云依依清澈的目光,心中暗忖:她是否因为对皇权领悟的太少,才会这般一厢情愿?可他又怎忍心将这世间的残忍与冷酷,赤裸裸地剥离摆放在她面前,直白地剥夺她内心残存的那点美好希望?他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南越,我定会自己夺回。
云依依听出了李桇领的不信任,是啊,她又如何能确定吴廷羙即位后,会履行归还南越的承诺呢?在再无可失去时,李桇领是她最后的眷念,也是她最不能承受的失去。她埋首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起伏,环住他腰肢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李桇领没有再说话,两人静静依偎,彼此的沉默不语,却又彼此了然心境,不愿说,不能说,都只为成全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