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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陆忆昔被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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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命,比她们高贵在哪里?”

她轻声问。

崔莹愣住了。

“是你比她们更善良?更正直?还是仅仅因为,你恰好投胎在清河崔氏,而她们恰好生在贫寒农家,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陆忆昔的声音没有讥讽,没有嘲弄,甚至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嫣儿判你流放,不是因为她恨你,也不是因为她想为谁报仇。”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是因为——必须有人,为那些卑贱如泥、死无葬身之地的灵魂,讨一个公道。”

“哪怕这公道来得太晚,晚到死者已化作白骨,晚到她们的亲人早已老病而亡。”

“但总要有人,记得她们曾经活过,曾经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风吹过空荡荡的会场,带来湖水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血腥气。

崔莹站在原地,刀锋压在陆忆昔颈间,却再也没有往下压半分。

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这张和北堂嫣一模一样的脸,却说着北堂嫣绝不会说的话。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忽然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北堂嫣不会说这种话。那个小贱人,她只会冷着脸判人死刑,只会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众生。她不会——”

她顿了顿,刀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会替那些贱婢说话。”

陆忆昔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垂下眼帘,颈间的血珠沿着刀刃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与嫣儿一体双魂。共享一具身体,共享一段记忆,共享一个名字,共享一个无法切割的身份。

就算她此刻开口解释:判你流放的不是我,是嫣儿;你恨的人不是我,是另一个沉睡的灵魂——有人会信吗?

她看着崔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忽然有些疲惫地明白:

没有用的。

对崔莹来说,站在这里的这具身体、这张脸,就是“北堂嫣”。

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支撑她活过流放路上非人的折磨、撑过毁容后的耻辱、熬过断子绝孙的绝望的——

就是这份对“北堂嫣”的恨。

她需要一个具体的、可以凝视的仇恨对象。

而现在,陆忆昔站在她面前,顶着北堂嫣的脸,用着北堂嫣的身份,承受着北堂嫣的宿敌。

她无法解释,也无处辩解。

那么——

陆忆昔轻轻抬起头,迎着那柄染血的刀刃,迎着崔莹扭曲而仇恨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你要恨,便恨我吧。”

“恨我是当朝女帝,恨我是判你流放的罪魁祸首,恨我毁了你的脸、断了王昶的后、让崔家三代基业毁于一旦。”

“你恨的那个人,就是我。”

她说。

“不必分辨。”

崔莹将刀刃一横,那冰凉的刃面贴着陆忆昔的咽喉,将她半揽半挟地向后拖去。

“那就麻烦我们的陛下——陪我走一趟吧。”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陆忆昔能听见,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近乎癫狂的愉悦。

陆忆昔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卓烨岚。那柄刀太近,近到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刃口与皮肤轻微的摩擦。她知道,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让那道细长的伤口瞬间变成致命的豁口。

——不是怕死。

只是,这具身体,不单单属于她一个人。

她不能让嫣儿连回来的容器都失去。

崔莹挟着她,一步步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数道身影骤然暴起!

那是混在散场人流中的、方才还毫不起眼的“观礼者”。他们动作整齐,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三人直扑魑魅魍魉,招式狠辣,不求伤敌,只求缠住片刻;两人截向千面观音,扬手便是漫天惨绿色的毒粉;另有两人从侧面斜刺而出,直取马车旁两名侍女!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持。

这是早有预谋的配合。

天权教!

魑魅魍魉两兄弟反应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对方动手的同时便已拔剑迎击。但那三名刺客武功诡异,身法如同游蛇,不正面交锋,只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缠住,让他们无法分出身形去追那后退的挟持者。

千面观音浑浊的老眼精光暴射,枯瘦的双手一挥,袖中飞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将漫天毒粉尽数钉在半空!然而就这一瞬的耽搁,崔莹已挟着陆忆昔退出十丈开外。

两名侍女被截杀者逼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目标越来越远。

“卓公子——!”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卓烨岚终于冲破了那混乱的人潮。

他来得太快,快得像一道撕裂空气的闪电。方才还在三丈之外,下一瞬已掠过重重障碍,袖中软剑铮然出鞘,化作一道惊鸿般的寒光,直刺崔莹后心!

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

他眼中已看不见崔莹扭曲的面容、狰狞的刀疤,甚至看不见被挟持的“陆忆昔”。他只能看见那道横在纤细脖颈上的寒刃,和那一线刺目的血红。

——嫣儿。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名字。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崔莹后背的刹那,一道黑影斜刺里掠出,势大力沉,直撞卓烨岚侧肋!

卓烨岚不得不变招,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反削那道黑影。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黑影闷哼一声,借力后掠,落定之时,众人终于看清——竟是昨日在悦宾楼后巷呵斥过他的那名域外武士头目!他手中握着一柄形制奇特的弯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与软剑相击后崩裂的缺口,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但他眼中只有冰冷的、得逞后的笑意。

只这一瞬。

崔莹已带着陆忆昔退至会场边缘。那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掀帘等候,车旁立着数名同样戴着毡帽、气息阴冷的域外武士。

崔莹将陆忆昔推入车内,自己紧随其后,帘幕落下前,她回头看了卓烨岚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纷乱的人影与刀光,她的目光穿过一切阻碍,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大仇将报的狂喜。

只有一种冰冷的、了无生趣的平静。

像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终于等到了她想要的结局。

“驾!”

车夫扬鞭,青帷马车如离弦之箭,沿着下山官道疾驰而去。那些缠斗的域外武士闻声,也纷纷虚晃一招,四散撤离,如同退去的潮水,瞬息间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海之中。

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站在原地的卓烨岚。

他就那样站着,软剑垂落,剑尖点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魑魅魍魉急切的请罪声,千面观音嘶哑的呼喊,侍女们惊慌失措的脚步,还有远处尚未散尽的人群那惊恐的窃窃私语……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能看见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卷起的烟尘渐渐消散,最终融入山道尽头的苍翠,再无踪迹。

——太迟了。

他来迟了一步。

三丈。不过三丈的距离。

如果他快一点,再快一点,哪怕只有一瞬,那一剑就能穿透崔莹的后心。哪怕刀锋会割开陆忆昔的咽喉,他也宁愿赌那一剑比刀更快。

可是没有如果。

他被缠住了,被拦住,被拖延了那要命的几息。

然后,她就从他的眼前,被人带走了。

“嫣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那不是陆忆昔。

那是嫣儿的身体,嫣儿的脸,嫣儿脆弱的、此刻正被人囚于马车、不知去向何方的、唯一的躯壳。

他答应过季泽安,会护她周全。

他答应过师洛水,会让嫣儿的魂息等来归期。

他答应过自己——绝不会再让她从他眼前消失。

可是她又消失了。

就像那一次在宫中,在他还来不及认识她的时候,她就独自背负着沉重的命运远走。

而这一次,是他亲眼看着她被带走。

是他没能拦住。

“给我查。”

卓烨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平静之下,是某种濒临破碎边缘的、强行压抑的巨浪。

“出动所有人马。”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身后那些垂首待命的属下。他只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山道尽头,一字一顿:

“——将整个江南,给我翻过来。”

“是!”

魑魅魍魉两人齐声领命,再无半句多余的话,身形闪动,瞬息间便消失在四个不同的方向。

千面观音佝偻着身子,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没入人群,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意。

两名侍女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属下护卫不力,请圣主责罚!”

卓烨岚没有回答。

他依然站着,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握着剑柄的手,指节青白,青筋毕露。

良久。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崔莹要带她去哪里?

——北堂弘,还是雅阁路,还是别的什么更黑暗的所在?

——她害怕吗?她会疼吗?她会不会以为,这一次,又没有人来救她了?

——嫣儿,你还能感觉到吗?感觉到这具身体正在远离,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

——你会不会……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凉意和血腥气,吹动他散落的发丝,吹不动他凝固般的背影。

他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再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温润与犹疑。

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深渊般的黑暗,以及在那黑暗最深处,燃烧不熄的、冰冷的、决绝的火焰。

“备马。”

他说。

“我要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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