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匣里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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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匣里乾坤

汴梁的四月，牡丹花简直开疯了。

陈巧儿蹲在工坊后院，对着一地礼单骂娘。将作监监丞送来的拜帖用洒金笺，太府寺少卿的茶会请柬拿香蜡封，最离谱的是那位郡王，派了个内侍来传话，说想请“陈娘子”鉴赏他新得的一幅海外国图——图个屁，上回鉴赏完，那郡王硬塞给她一匣子南珠，非要她给别院造个“自动下雨的凉亭”，她推了三次才推掉，转头那匣珠子就被花七姑原路退回，附了张字条：“巧儿手笨，怕把凉亭造塌了砸着王爷金头。”从此郡王府再没来过人，倒是其他府上闻着味儿全扑上来了。这汴梁城的热闹，怕是要把她俩活烤了当牡丹花肥。

“第七拨了。”小木头从墙头上探出脑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陈姐姐，东水门那个王员外又来了，说想请你给他家新修的祠堂画个‘二十四孝机关图’，孝子贤妇一按机关就跪下来磕头那种。”他咽了口烧饼，“给钱挺多的，三百两。”

“三百两买个孝子头，汴梁的孝道可真便宜。”陈巧儿把礼单往地上一摔，“你告诉他，磕头机关能做，但得加钱——一个头十两，二十四孝外加三从四德，全套打包五百两，不讲价。”

小木头眼睛亮了：“真做啊？”

“做个鬼！你传完话就溜，别让他逮着。”她拍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屋里喊，“七姑！你倒是出来管管，这帮人快把咱家门槛踏成滑梯了！”

屋里没人应。陈巧儿探头一看，花七姑正歪躺在榻上，拿茶针挑着茶饼，面前摆了一排建盏，从兔毫到油滴一字排开，活像个摆摊卖碗的。她头也不抬：“等我喝完这泡北苑贡茶再出去。昨儿个刘侍郎夫人拉着我念叨了半个时辰她儿子多有出息，今儿我得先润润耳朵，不然怕听劈岔了。”

话音未落，院门“砰砰砰”响得山响。小木头还没来得及溜，门缝里就挤进来一个穿绿袍的——将作监的监丞李逢春，四十来岁，脸圆得像发面馒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塞满了算盘珠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吏，一个捧漆盒，一个抱卷轴，架势摆得比提亲还隆重。

“陈娘子！花娘子！”李逢春一脚跨进门，拱手拱得跟捣蒜似的，“下官奉监正之命，特来送委任状——将作监新设‘机巧作’，专管宫廷机关器物修造，从七品承务郎，专为二位娘子设的缺！监正说了，不用坐班，不用点卯，每月领俸禄就成，差事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歇着——”

“等会儿。”陈巧儿举起一根手指，“从七品？还是专门给我们设的？”

“正是！监正大人亲笔批的‘不拘常例，特设女官’！”

“我们俩，一个做机关，一个唱曲儿，你给我从七品？打发叫花子呢？”陈巧儿扭头冲屋里喊，“七姑！有人拿从七品恶心你！”

花七姑端着建盏踱出来，茶汤晃都没晃，眼皮子一掀：“我上个月给醉仙楼编的那套采茶舞，楼老板分了我一百二十两。从七品一年俸禄多少来着？”

李逢春脸上的笑僵了半截：“这个……月俸七贯，加职田……”

“七贯。”花七姑啜了口茶，“还不够我买半斤小龙团。李监丞，您回去跟监正说，我嫌官小——不是嫌他官小，是嫌这从七品小。要设女官，好歹从五品起，不然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李逢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被扔上岸的鲤鱼。陈巧儿憋笑憋得肚子疼，正要再补一刀，屋里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脆响——很轻，轻得像老鼠啃榫头，但她耳朵尖，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鲁大师当年做活时，榫头咬合就是这动静。她笑容一收，三步并两步冲回工坊，花七姑建盏一搁跟了进去，李逢春也想跟，被小木头一伸腿绊了个趔趄：“李大人留步，我家灶上炖着汤呢，您先坐，先坐。”

工坊角落，鲁大师留下的那只樟木匣子——四四方方，面上雕着八宝纹，锁扣是个活动榫，没有钥匙孔，陈巧儿研究过八百回也没打开——此刻正自己往外冒木屑。细得像锯末，从榫缝里簌簌往下掉，每掉一撮，匣面就亮起一道金丝纹路。

“自己开了？”花七姑蹲下来，手指悬在匣面上方一寸，但是没敢碰。

“鲁大师留的活儿，都这德行——不到点儿上打死不开，到了点儿自己蹦。”陈巧儿摸出随身带的铜尺，顺着金丝纹路一撬，匣盖“嘣”地弹开，里头没有机关图谱，没有暗器，连个铜板都没有——满满一匣子刨花，松木的，带着股陈年木脂香。刨花正中间埋着块巴掌大的木牌，乌木的，正面刻着八个字，字体歪七扭八，一看就是鲁大师拿刻刀当笔使的狂草——

“归乡非梦，沂蒙有门。”

陈巧儿捏着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背面还有字，小得多，密密麻麻：“七星连珠夜，天工仪启时。祖雕藏机窍，莫教俗人知。”

“沂蒙……咱老家啊。”花七姑声音忽然轻了，“鲁大师什么时候去过沂蒙？”

“他肯定去过。”陈巧儿把木牌攥紧了，“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他走之前那半个月，天天半夜蹲院子里看星星，我问他看啥，他说‘找路’。我以为他找去波斯的路呢——”

“找的是回家的路。”花七姑接得极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样东西：心惊，外加一撮按捺不住的兴奋。

“两位娘子——”李逢春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委任状……”

陈巧儿把木牌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走出去，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三分歉疚，两分无奈，五分“我是为你好”：“李监丞，真对不住，这事儿得黄。我娘昨儿托人捎信来，说腰疼犯了，下不来炕，我爹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跟七姑得回去看看，这一去少说三五个月，官职的事儿您先给别家吧。”

李逢春脸垮了：“这……监正那边……”

“您跟监正说，等我娘好了，我给他画一套‘全自动升降凉亭’图纸，不要钱，算赔罪。”陈巧儿一拱手，“就这么定了。小木头——送客！”

李逢春前脚刚出门，后脚花七姑就把工坊门闩死了。“你娘腰疼？上个月你爹来信还说她扛着锄头撵了二里地打野猪。”

“所以说，我娘腰疼是假，我想她了是真。”陈巧儿从柜子底下拽出个包袱皮，“赶紧的，把细软收了。小木头，你留汴梁盯着铺面，对外就说我俩回乡探亲，有人问具体哪个村，你就装傻。每月初五去城南老孙头茶摊拿一次信——”

“等等等等。”小木头急了，“你们真要走？就凭一块木头牌子？万一鲁大师写着玩儿的呢？”

陈巧儿一拍他脑门：“鲁大师一辈子没写过‘玩儿’的字。他每回刻废了的木头都烧火做饭，舍不得扔。这块牌子他藏匣子里，刨花垫底防磕碰，刻完了拿桐油封了三遍——你见过他给谁‘写着玩儿’这么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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