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匣里乾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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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头不吭声了，嘴撅得能挂油壶。花七姑从柜里摸出个陶罐塞给他：“醉仙楼的茶点方子，我全写在里头了。你每月初五去茶摊拿信的时候，顺便把方子给楼老板，他答应每月给你二两银子。”小木头嘴不撅了，眼珠子开始转。

当天夜里，陈巧儿蹲在院墙上放哨，花七姑在底下往包袱里塞干粮。汴梁城的夜风带着牡丹香和泔水味，从东水门那边飘过来一股子马粪气——白天走漕运的骡马队在城外卸货，味儿得飘到后半夜。

“有人盯梢。”陈巧儿忽然压低嗓子，“巷口槐树底下，戴斗笠的，从申时蹲到这会儿，脚底下扔了八个枣核——正常人谁蹲一个地儿吃八颗枣？”

花七姑头都没抬：“李逢春的人？”

“不像。李逢春那人猴精，盯梢不会派这么笨的。”陈巧儿从墙上溜下来，“可能是李员外京里那帮余党。上回李员外倒了，他那个靠山——就是那个姓冯的御史——虽然贬了官，门生故旧还在。咱在第七卷里把李员外收拾得太狠，人家门下走狗能不记仇？”

“那还走得了吗？”

“走得了，得绕。”陈巧儿摸出块炭条，在地上画汴梁城简图，“明早照常开门，小木头去醉仙楼订二十斤茶点，大张旗鼓的，就说给沂蒙老乡带的。咱俩从后巷翻墙，绕水门，先往南走一趟陈州，再从陈州折返东去沂蒙——多走三百里，但盯梢的跟不上。”

花七姑看她画完，拿脚把炭条印子蹭了：“行。不过走之前，我得办件事。”

“啥事？”

“醉仙楼今晚有场堂会，刘侍郎夫人包了场子给她闺女相看女婿。我去唱支曲子，顺便把咱‘回乡探亲’的消息散出去——明面上是辞行，暗地里让全汴梁都知道咱是光明正大走的，省得那帮盯梢的以为咱心里有鬼，半路下黑手。”

陈巧儿上下打量她：“你穿哪身去？”

“那身藕荷色的，配银簪。”

“太素了。要那身石榴红的，头上多插两排珍珠——让她们看看，咱走得风光着呢。”

当晚醉仙楼灯火通明。花七姑往台上一站，石榴红裙摆扫着台板，头上珍珠晃得满堂贵妇眼晕。她开口先不唱，把茶盏一托：“诸位夫人娘子，七姑今日先赔个罪——我和巧儿明日要回沂蒙探亲，这杯茶算辞行。”

底下刘侍郎夫人手里的瓜子“咔嚓”一声断了：“探亲？去多久？”

“少则三五个月，多则半年。”花七姑笑盈盈的，“我娘捎信来，说给我相了户人家，非得让我回去看看。巧儿她娘也催她回去——说再不给个准话，就把她许给村东头刘屠户家的二小子。”

满堂哄笑。陈巧儿在后台听得直翻白眼，小声骂：“你才许给刘屠户！我娘要敢这么干，我回去就把她炕洞堵了！”

花七姑充耳不闻，继续笑眯眯地抛料：“所以将作监那边，我们实在顾不上了，李监丞今儿来送委任状，我们都没敢接——怕接了差事又跑路，回头监正大人上火，再给我们小鞋穿。”她端起茶盏，“这杯茶，敬诸位这些日子的照应。七姑唱支《鹧鸪天》当谢礼，唱完了，大家该嗑瓜子嗑瓜子，该相女婿相女婿，咱们江湖再见。”

台下掌声笑声混成一锅粥。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果然跟到醉仙楼了——默默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当天夜里，陈巧儿翻墙前干了最后一件事：把鲁大师那只空木匣子原样搁回工坊架子上，里面塞了张字条，写的是“木头还你，路我自己找”。匣盖合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匣底——先前刨花倒出来的时候，她顺手摸了一把，摸到榫缝里卡着根极细的银丝，拽出来一瞧，是根指针，短得跟指甲盖似的，指着一圈刻痕里最浅的那个刻度。她把银丝缠在小指上，没有跟任何人提。

第二天卯时，天刚麻亮，两个翻墙的影儿一前一后落在后巷，包袱往肩上一甩，奔南门去了。小木头蹲在铺子门口啃烧饼，冲她俩背影挥了挥手，嘴里含含糊糊：“信——初五——别忘了——”

等盯梢的发现人没了，已经是晌午。戴斗笠的踹开工坊门，里头空空荡荡，就架子上搁着那只樟木匣子。他抄起匣子摇了摇，“哗啦”掉出张字条，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跟正面“木头还你，路我自己找”笔迹不同，歪歪扭扭写着：“顺便，您那八个枣核我帮您扔巷口泔水桶了。枣是好枣，可惜人笨，盯个梢都不会。下回多练。”

戴斗笠的把纸条揉成团，咬着后槽牙笑了：“行——沂蒙是吧。咱沂蒙见。”

陈州官道上，陈巧儿忽然打了个喷嚏。花七姑递了块姜糖过去：“谁念叨你呢？”

“不知道。”陈巧儿把糖嚼得嘎嘣响，“反正不是好事。”

远处沂蒙山脊从麦田尽头拱起来，青蒙蒙的，像谁拿炭条在天边勾了个剪影。她摸了摸小指上那根银丝指针——此刻正微微发烫，指着东北方，比个活指南针还灵。花七姑瞥了一眼：“鲁大师留的？”

“嗯。估计到地头还能指路。”

“那就走呗。反正汴梁的VIp到期了，该下线了。”

两人哈哈大笑，包袱往肩上一颠，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子往沂蒙方向去了。背后汴梁城越来越远，城楼上“宣德门”三个金字最后闪了一下，就彻底让官道两边的槐树挡住了。

而在她们刚刚离开的工坊架子上——那只樟木匣子的匣底暗格里，还有一根银丝指针，比她带走的那根长三倍，正对着北偏东的方向，微微颤动。旁边刻了八个蝇头小字，鲁大师的手笔，比木牌上的狂草清楚得多：

“七星夜，莫回头。回头，就晚了。”

可惜陈巧儿走得急，没摸第二个暗格。这根针指的方向，既不是沂蒙，也不是汴梁——那是往北，往燕云十六州去的方向。金人的铁骑，此刻正从那里往南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