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吃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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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的脉应该是稳稳当当的,一下是一下,跟珠子滚在盘子里似的不浮不沉,不快不慢。
柳如烟的脉不是。
她的脉乱。
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浮在皮肉上,大得很,撞他的手指头;
一会儿又沉下去,细得像根丝线,他屏住气才能摸着。
最要命的是那股浮脉又大,看着精神,可底下是空的,一按就没了。
这脉象他摸过。
就在他哥临走前那天夜里,老朱那只枯瘦的手腕上也是这么一股脉,浮、大、无根,
像灯碗里的油熬干了,灯芯子一声,最后窜起的那点亮。
朱瑞璋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
他怕一抬头,自己脸上的神色让她看见。
他把手指挪开又重新搭上去,换了个位置,屏住呼吸再摸。
还是一样。
快,急,浮,乱,底下是空的。
他心里头那点侥幸逼着他再想是不是自己手生了?是不是天太热,
她忙了一下午,又喝了酒,气血涌着脉才乱?
可他的手比他的脑子诚实。
他摸过太多这样的脉。
他甚至想,要是能换就好了。
他这条命,硬得像块石头,岁月催不动,刀枪收不走。
他要是能把自己这点寿数、这点气血分她一半,匀她几年,他眼睛都不眨。
可他没这本事。
他连自己这条命都做不了主。
这几个月,她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地,能管事,能笑,能下厨。
他还当真的以为这病让她养回来了。
他甚至还跟北京的承煜写信,说你柳姨娘身子大好了,等过些日子爹带着她四处走走。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不是好了。
这是一盏灯,油烧到了底,灯芯子最后炸的那一下。
柳如烟的声音,轻轻的,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朱瑞璋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那口气压住了,脸上挤出一点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袖子里。
没事,许是这些天没睡好,脉有点浮。不碍事,多吃点好的养养就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假。
柳如烟看着他没说话。
她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像是早知道他会摸出什么来。
可她也不戳破,只是点了点头笑了。
我就说嘛。
她端起酒杯,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你少瞎琢磨。
朱瑞璋低下头,拿起筷子。
他没再看她,而是把那盘子葱烧海参往她面前推了推,一筷子下去,夹了满满一筷子搁在她碗里。
他说。
你吃你的,我碗里……
让你吃你就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鸭,夹了蹄髈,挑了鹅掌,把鱼眼睛旁边那块活肉也给她挖了,一样一样全堆在她碗里。
她那只小碗转眼就堆成了个尖。
柳如烟看着满碗的菜愣了一下。
这么多,我哪儿吃……
朱瑞璋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吃不完慢慢吃,今儿晚上谁也不催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都吃完。
柳如烟看着他。
她好像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那点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她低下头,端起碗,拿起筷子。
她说,我吃。
她先夹了口海参,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她就不斯文了。
她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大块蹄髈,连肉带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嚼得很快,一口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鸭,
油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她也不管,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接着吃。
什么礼仪,什么体面,什么侧妃娘娘的端庄她全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