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残身亦得向阳生(1/2)
林苏靠在门上,缓缓合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轻喘都带着方才那场对峙后残留的疲惫,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不上不下,闷得人发慌。
门外,那些孩子还僵在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走开。静得只剩下风掠过廊下草帘的轻响,间或夹杂一两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细若蚊蚋,怯生生的,仿佛生怕稍大一点,就会惊扰到门内的她。
她就那样静静立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又慢慢松开。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深吸一口气,打算挪步到桌前,将今日这一桩桩一件件,细细记下来。
可就在她刚要抬步的刹那,门外传来极轻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下,轻得像羽毛拂过门板,带着十足的小心翼翼,仿佛敲门人自己都怕唐突了什么。
林苏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沉郁尚未散去,她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门。
三丫就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那个年纪最小的丫头。孩子已经睡熟了,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沉实安稳,仿佛外界所有的纷扰都与她无关。三丫整个人都放轻了动作,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四姑娘。”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能进来吗?”
林苏没说话,只是默默侧身,让出一条路。
三丫轻手轻脚地跨进门,生怕惊动了怀里的孩子。她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小丫头放平,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额前的碎发,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转过身,垂着手站在林苏面前。
她头埋得很低,两只手局促地不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紧衣角,指节泛白,一会儿又茫然松开,垂在身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措。
“四姑娘。”她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哑,“您别生她们的气。”
林苏看着她,沉默不语。
三丫这才勉强抬起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慌乱地垂下眼帘,像是不敢与她对视。
“她们……她们不是坏。”三丫急急忙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她们就是不懂。不懂这世道有多难,不懂活着有多不容易,更不懂……不懂您为她们操的这份心。”
林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有生她们的气。”她声音微哑,“我只是……”
她顿了顿,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是失望吗?是心疼吗?还是那一腔真心被人当成理所当然,当头浇下一盆冷水的寒凉?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三丫却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涩意,忽然抬眼,这一次,她没有再躲闪。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口藏了太多旧事的深井,平静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深潭。没有春儿的倔强,没有小燕的算计,没有莲生的天真,只有一种历经苦楚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四姑娘,我跟您说一件事。”
林苏静静望着她。
三丫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飘回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我是被卖的。”她轻声道,“可我不是被拐的。”
林苏微微一怔。
“我家在深山里。山很深,深到从村子走到镇上,要整整走上一天。”三丫的声音平平淡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我爹一年到头,只做两件事:春夏秋种地,冬天进山打猎。地里收上来的那点粮食,撑不到过年。打猎呢,运气好能猎到野猪野兔,运气不好,空手而归,全家就只能勒紧腰带,一口一口熬着。”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我娘呢,一年到头只做一件事——生孩子。”
林苏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我四岁那年,就开始照顾弟弟妹妹了。大的带小的,小的带更小的。那时候我还没有灶台高,就得踩着小板凳,给他们熬粥。米少得可怜,大半锅都是水,熬出来清得能照见人影。可就那样,也得一人一口分着,谁也不能多喝,喝完了,就没有下一顿。”
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真的看见了当年那口稀得见底的粥锅。
“我带过三个弟弟妹妹。”三丫轻轻说,“死了两个。”
林苏的心,猛地一揪。
“一个是我六岁那年,弟弟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娘抱着他哭,我爹连夜赶去镇上请大夫,可等大夫赶到,人已经凉了。”三丫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爹把大夫送走,回头在后山挖了个坑,把弟弟埋了。我娘哭了两天,不哭了,没多久,又怀上了。”
“还有一个,是我八岁那年,妹妹掉河里淹死的。”她睫毛轻轻一颤,“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让她在一旁等着别动。可我一转身,她就自己跑去玩水,脚一滑就栽了进去。等我听见动静冲过去,她已经浮在水面上了。”
“我娘狠狠打了我一顿,打得我三天没能下床。可打完也就算了。后来,她又生了一个。”
三丫抬起头,看向林苏,嘴角极浅极浅地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到极致的麻木。
“四姑娘,您知道吗?在我们那儿,孩子没了,就哭一哭,埋了,再生一个。跟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枯了,再种一茬,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苏喉间一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丫继续轻声道:“后来,人牙子来了村里。”
她像是在回忆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
“是个老婆子,穿得比村里任何人都光鲜,头上还插着银簪。她跟村里人说,要买孩子,十二岁以下,男女都行,价钱公道。我爹听了,回去和我娘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他问我,愿不愿意跟那人走。”
林苏静静地听着。
“我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我问,去做什么?他也说不知道。我问,能吃饱饭吗?他还是说不知道。”
三丫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我还是点了头。”
林苏轻声问:“为什么?”
三丫望着她,眼底有微光静静闪烁,平静,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我爹说,那人给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够我家吃大半年。我要是留在家里,也不过是多吃大半年的饭,过了那段日子,依旧是饿死的命。说不定哪一天没了,我爹娘哭一场,埋了我,再接着生。那还不如……”
她声音轻轻放低。
“那还不如跟人牙子走。万一呢?万一,能有一条活路呢?”
林苏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她望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望着她眉梢到嘴角那一道浅浅的疤,望着那双黑沉沉、却平静如古井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忽然想起方才院子里那些孩子理直气壮的话。
——我爹娘肯定会来接我的。
——我家有钱,以后会还给您的。
——您帮我们找家,找到了我们就回家。
可三丫说,她是自愿跟人牙子走的。
她没有家可以盼。
就算有,她也不想回去。
三丫忽然往前轻轻挪了半步,离林苏更近了一些。
“四姑娘。”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您方才跟她们说,您不是她们的娘。我明白。”
她抬眼,认认真真望着林苏。
“可您,比娘好。”
林苏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轻一颤。
“我娘生了我,可她从来没教过我别的,只教我干活,照顾弟弟妹妹,别惹爹生气,别多吃多占。我四岁会熬粥,六岁会洗衣,八岁会打猪草。可我会的这些,在老家一文不值。人人都会,那不是本事,那只是活着。活着就是干活,干活就是为了活着。”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可您不一样。您教我们织布,教我们绣花,教我们做针线。您说,这些手艺学会了,就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丢不掉。您说,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靠自己活下去。”
她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
“四姑娘,我今年十三了。被人转卖过三次,经手五户人家。可您这儿,是我待过最好的地方。有饱饭吃,有干净衣裳穿,有人肯教我本事,有人……把我当人看。”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
“您知道吗?在来您这儿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活着,还能是这个样子。”
林苏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指尖粗糙,布满了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厚茧,硬硬的,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三丫反手握紧她,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光。
这就够了。
她轻轻拍了拍三丫的手背,声音温柔而安定。
“我知道了。你去吧。”
三丫正准备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脚步声,布料摩擦着门帘,轻轻作响。
不过片刻,青布门帘便被人从外轻轻掀开,一下子走进来三个小小的身影。
走在最前头的是阿萝,今年刚满十二岁,比三丫还小上一岁,个头却足足高出半个头,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她不是从刘婆子手里救出来的那一批,是林苏后来从孙婆婆那儿买下的四个姑娘之一。林苏还记得,孙婆婆当时反复叮嘱,说这几个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实在是家里走投无路、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卖掉的。
阿萝身后,紧紧跟着阿桑与阿桃。
阿桑十一岁,身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却生得极亮,圆溜溜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认真。阿桃年纪最小,才九岁,脸颊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走起路来一颠一颠,活像只蹦跳不安的小兔子。
三人一进屋,便自觉地站到三丫身侧,六只眼睛齐刷刷望向林苏,安静又郑重。
林苏微微一怔,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外头有什么事?”
阿萝先开了口,声音脆脆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清泉,说话时眼尾微微弯起,带着几分天生的温顺。
“四姑娘,我们方才在外头廊下站着,听见您跟屋里说话了。”
林苏看着她,没有打断,静静等着下文。
阿萝往前轻轻踏了一步,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我们跟春儿她们不一样,她们是被人贩子拐走的,我们……是自愿被卖的。”
她说“自愿被卖”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朗气清”,没有委屈,没有怨怼,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林苏听在耳里,心尖却轻轻一酸。
那样小的年纪,本该在爹娘膝下承欢,却早已把“被卖”当成了命里注定。
阿萝却半点难过也无,反而抬眸望着林苏,眼神清亮又诚恳:“四姑娘,您别把春儿她们的话往心里去,她们年纪小,一时糊涂不懂事,我们懂。”
身旁的阿桑立刻用力点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闪闪的,语气格外坚定:“对!我们都懂!”
年纪最小的阿桃也跟着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模样乖巧又可爱,看得林苏心头一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你们懂什么?”
阿萝立刻站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开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们懂,要不是四姑娘您买下我们,收留我们,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在什么地方,受什么样的苦。”
她顿了顿,慢慢说起自己的身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