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舟白帆赴北邙(2/2)
什么都没留下。
只留下这一院子,晃得人眼睛生疼的白。
正屋的门轻轻一响。
梁夫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丧服,和所有人一样,是最粗的生白布裁的,穿在身上又硬又冷。可那一身素白穿在旁人身上是哀戚,是悲伤,是没了主心骨的茫然,穿在她身上,却像一层坚硬的铠甲。
脸上没有泪,没有悲,没有失态。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灰烬。那灰烬太深了,藏得太好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走到院子正中央,立定。
风吹过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白发。那白发在素白的丧服前几乎看不出来,可林苏看见了。她记得三天前,梁夫人鬓边还没有这缕白。是这三天熬出来的。
“金嬷嬷。”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满院动静。那声音里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平静得像是吩咐一件寻常事。
金嬷嬷连忙小跑过来。她也是一身素白,跑起来时丧服沙沙作响。
“夫人。”
“准备船。”
金嬷嬷愣了一下。准备船?这时候准备船做什么?
梁夫人抬眼,静静看着她,一字一顿:
“落叶归根。
他是梁家的人,得葬在梁家祖坟里。”
那声音依旧平静,可那“梁家祖坟”四个字,像石头一样,一个一个砸出来,砸得人心头发颤。
金嬷嬷眼圈一红,连忙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问,“夫人,走水路?那得准备几条船?家里这些人……”
梁夫人淡淡道:“我陪墨兰和曦曦一同回京。”
金嬷嬷一怔。
“侯爷留下。”梁夫人声音稳得很,“这边善后、安抚、与官府交割,都得他坐镇。他是一家之主,这种时候,不能走。”
金嬷嬷这才明白,连忙应声:“是,老奴明白。这就去备船,只备正房一路所用。”
“去吧。”
金嬷嬷匆匆去了。
话音刚落,墨兰从另一侧走了过来。
同样一身素白。粗白丧服裹身,白头绳勒得紧紧的。她的眼睛依旧红肿,肿得像两颗桃子,泪痕未干,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可那红肿的眼睛里,早已没了泪。
那泪,像是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硬邦邦的撑持。
她走到梁夫人身边,稳稳站定。
“母亲。”
那一声“母亲”,叫得稳稳的,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和梁夫人一模一样。
“我带姨娘们一同回去。”墨兰轻声说。
梁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
墨兰一怔,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眼里,有不解,有疑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不安。
“你带曦曦回去,就行。”梁夫人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墨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梁夫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鄙夷,没有半点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她们是姨娘。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祖坟有祖坟的规矩。”
墨兰喉间一哽,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姨娘,说到底,还是半个下人。活着的时候不能入族谱,死了不能进祖坟。就算生了儿子,就算儿子将来有出息,最多也就是在旁边立个小小的墓碑,离祖坟远远的。
这是规矩。
千百年的规矩。
梁夫人继续道,声音放得更轻,却更稳:
“你是正室。你回去,撑住场面。我同你一道回去,有我在,你不必怕。
姨娘们留在这儿。等京城那边一切安顿妥当,再接她们回去不迟。”
墨兰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低下头。
“儿媳明白了。”
那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夕阳透过院中的老梧桐,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满院的白幔上,竟添了几分凄冷。林苏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上缠绕的白绫,那料子粗糙,蹭得指腹微微发疼,像这三日来压在心头的钝痛,不尖锐,却日夜不散。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仆人脚步轻缓,不再是初闻噩耗时长衫凌乱、低头啜泣的慌乱,反倒多了几分章法——几个老仆蹲在墙角,低声商议着棺椁的规制;小丫鬟们端着铜盆,里面盛着清水与艾草,悄无声息地擦拭着院中的桌椅;管事们捧着账簿,凑在一起核对采买的物件,声音压得极低,唯有“归葬”二字,像落在湖面的石子,一遍一遍,从不同的人嘴里飘出来,漾开一圈圈微凉的涟漪。
归葬。
林苏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舌尖发涩。她懂,这两个字里藏着的,是把那个曾经鲜活、哪怕风流纨绔,也真实存在过的人,送回他根生土长的地方——汴京,永昌侯府的祖坟,那个他从小锦衣玉食、肆意张扬的府邸。
风卷着白幔轻轻晃动,拂过林苏的脸颊,带着秋露的凉意。她转过身,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正屋走去。墨兰定在那儿,陪着梁夫人,桌案上摊着几份叠得整齐的文书,纸张的素白与烛台的莹白交映,衬得屋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沉香混着烛油的气息扑面而来。白幔帐从房梁垂落,随风轻摆,遮住了大半阳光,屋里昏沉沉的,唯有桌案上的白烛燃得正旺,烛芯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又迅速熄灭在微凉的空气里。墨兰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鬓边别着一朵白纸折的菊,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坐得端正;梁夫人坐在她身侧,一身诰命夫人的素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虽未施粉黛,神色却异常平稳,仿佛眼前商议的不是亡子归葬的大事,只是寻常的家事安排。
梁夫人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苏身上,没有过多的情绪,却轻轻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曦曦,过来坐。”
林苏依言走过去,在墨兰身边的空位坐下,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椅面,就听见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手指轻轻点着桌案上的文书,每一个字都清晰而郑重:“归葬的事,得先办妥了才能走。九月天还热,从扬州到汴京,水路要走二十多天,若是不办妥帖,半路上出了事,没法向侯府祖宗交代,也没法向晗儿交代。”
墨兰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母亲说得是,我已经让人盯着各项事宜,不敢有半分疏漏。”
林苏看着桌案上那些盖着红印的文书,心头泛起一丝茫然,轻声问道:“祖母,要办什么事?”
梁夫人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那赞许藏在眼底深处,像秋夜的星子,微弱却清晰——这孩子,没有沉溺在悲伤里,愿意问,愿意听,愿意学着扛起这些事,比她想象中更坚韧。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递到林苏面前,那纸张带着官府文书特有的粗糙质感,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毛。
“第一件,报验。”梁夫人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扬州州衙的验状,也叫尸格。仵作已经验过晗儿的尸身,上面写明了死因、身份,写明他是永昌侯府的三公子,写明他有妻盛氏,有女五人,身后有子嗣送终。只有有了这个,官府才会认可他的死,认可我们归葬的心思。”
林苏双手接过那份尸格,指尖微微发颤,低头看去。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梁晗”两个字落在纸上,格外刺眼,紧接着是“病故”二字,一笔一划,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她的心。往下看,“有妻盛氏,有女五人”的字样清晰可见,最凝固的血,烙印在素白的纸上,也烙印在林苏的心上。
“有了尸格,才能去请路引。”梁夫人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路引是沿途过闸、通关的通行证,没有这个,每过一个闸口,守闸的官吏都会拦住盘查,耽误工夫不说,若是遇上难缠的,说不定还要开棺验尸——晗儿已经走了,我们不能让他再受那份惊扰。”
墨兰在一旁轻轻开口,声音柔和了些许,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我已让人去扬州府递了名帖,也托了永昌侯府打了招呼,沿途闸口的官吏,都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太过刁难。”
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桌案上的文书上,指尖点向另一份写满字迹、按着红手印的纸:“第二件,入殓。这是殓殡牒,是城中大报恩寺的僧人出具的,上面写明了入殓的时辰、主持的僧人,写明了用的棺椁规制、做的道场规模。按大宋律例,士庶丧葬都有规矩,不能乱来,品级、规制半点错不得。有了这个,沿途官府才不会挑刺,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地把晗儿送回家。”
林苏捧着手中的尸格,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殓殡牒,只觉得那几张薄薄的纸,重得几乎拿不住。她忽然明白,这些文书,从来都不是给死人看的,都是给活人看的——是证明梁晗死得清白,没有冤屈,没有异状;是证明他们的归葬之举合法合规,合乎礼法;是证明这一切,都循着规矩来,容不得旁人置喙。
梁夫人看着她眼底的茫然与凝重,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曦曦,你是不是觉得,人死了还要办这些繁文缛节,太麻烦?”
林苏抬起头,看向梁夫人,眼底满是困惑,轻轻点了点头——她是觉得麻烦,觉得人都没了,何必还要被这些规矩束缚,何必还要让这些纸张,困住他最后的归途。
梁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层薄霜,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没有半分暖意,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坚韧:“不是麻烦。是规矩。这世上,唯有规矩,能护着他安安稳稳地回家。没有这些文书,半路上随便一个官吏说一句‘这棺材来路不明’,就能把我们扣下来,就能让晗儿魂归无门。到时候,你怎么办?墨兰怎么办?哭?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文书,又看向林苏,语气愈发沉重:“没用。在官府面前,哭和闹,从来都抵不过一张盖了印的文书。只有这些规矩,这些文书,才能为他铺一条安稳的归途,才能让他安安心心地回到侯府,回到祖坟里去。”
林苏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尸格,看向那鲜红的大印,看向“病故”二字,心头的茫然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白。这不是麻烦,这不是繁文缛节,这是保护——用一张张纸,一道道红印,用大宋的礼法与规矩,为那个已经离去的人,铺一条不受惊扰、顺顺利利的回家路。
她轻轻把尸格放在桌案上,指尖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坚定。她知道,她要学着懂这些规矩,学着帮墨兰,帮梁夫人,一起送梁晗回家。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瘦瘦高高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沉静与疏离,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得没有一丝声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徒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低着头,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黑木箱子,箱子上刻着简单的纹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那是仵作常用的工具——细长的刀、小巧的剪、盛放香料的铜盒,每一样,都透着几分清冷。
梁夫人亲自迎了出去,站在院子中央,身姿挺拔,没有丝毫诰命夫人的架子,对着那仵作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有劳先生。犬子归葬,后续净腔、入殓的事,还要拜托先生费心,务必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完最后一程。”
那仵作连忙侧身避开,对着梁夫人躬身还礼,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郑重:“夫人折煞小人了。仵作行当,本就是为死者送行,让死者安息,这是小人的本分,小人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林苏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头泛起一丝动容。梁夫人是永昌侯府的老太太,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平日里便是扬州城里的官员,见了她也要恭敬三分;而这个仵作,只是衙门里一个普通的差役,地位低微,可梁夫人却对他如此客气,如此敬重——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事,只有这个看似平凡的老人,能做得妥帖,能让梁晗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地踏上归途。
正屋里,早已收拾妥当。棺椁还没抬进来,梁晗依旧躺在他生前睡过的那张拔步床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白布平整,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沉了些,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笑着喊一声“娘”,喊一声“墨兰”。屋里焚着沉香和苍术,烟气袅袅,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下了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腐朽气息,却压不住屋里的死寂与凄冷。
仵作走进正屋,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白布覆盖的身体上,神色肃穆,然后对着那具身体,深深鞠了一躬——那一躬,没有谄媚,没有敷衍,只有对死者的敬重,对生命的敬畏。
鞠躬完毕,他转过身,对着梁夫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夫人,小人要动手了。净腔之事,需动刀剪,场面略有不雅,您和几位女眷,是不是回避一下?”
梁夫人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床上的白布,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走。我看着他。他是我儿子,我要看着他,干干净净地,准备好回家。”
仵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梁夫人会坚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却没有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夫人坚持,那小人便动手了,多有冒犯,还请夫人海涵。”
他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掀开了盖在梁晗身上的白布。
林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上——她看见了梁晗的脸,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却依旧保持着他死前的模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是放下了所有的牵挂,又像是带着一丝不甘,定格在他的脸上,再也不会散去。
那是林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梁晗是真的死了——那个曾经穿着锦袍、摇着折扇,风流不羁,偶尔会对着墨兰发脾气,却也会在孩子们哭闹时,笨拙地哄着他们的人,真的不会再动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话了。
仵作开始动手了。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先是从黑木箱子里取出一块洁白的棉布,浸在旁边铜盆里的烧刀子酒中,棉布吸饱了酒,他拧干多余的酒液,然后轻轻擦拭着梁晗的全身,从额头到脸颊,从脖颈到手脚,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遗漏。那烧刀子酒的味道极冲,辛辣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屋里的沉香与苍术,也盖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味,呛得林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眼底泛起了酸涩。
擦完身体,仵作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刀,那刀身纤细,刀刃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冰冷的寒光。
林苏猛地闭上了眼睛,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感觉不到——她不敢看,不敢看那把刀落在梁晗身上的样子,不敢看那个曾经鲜活的人,被如此摆弄。
身后,传来秋江压抑的抽泣声,那哭声很轻,被死死憋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小兽,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无助;屋里,传来仵作低低的吩咐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沉稳,还有刀剪落在铜盘里的轻响,“当啷”一声,清脆而冰冷,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也狠狠撞在林苏的心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林苏闭着眼睛,耳边只有秋江的抽泣声、仵作的吩咐声、刀剪的碰撞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仵作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夫人,好了。”
林苏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未干的酸涩,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屋里。
仵作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个用细麻布包好的香料包,小心翼翼地往梁晗的体腔里填着,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那些香料包鼓鼓囊囊的,塞进体腔里,把原本凹陷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林苏闻到了浓郁的香气,有花椒的麻香,干姜的辛辣,沉香的清甜,还有没药的醇厚,几种香气混合在一起,驱散了所有的异味,只剩下一种清冷而厚重的气息,萦绕在屋里。
“这是花椒、干姜、良姜。”仵作一边填,一边低声解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都是性子燥的东西,能吸潮气,能压下尸身的异味,防止腐坏。还有这沉香、没药,都是贵重的香料,不仅能防腐,还能安神,让三爷走得安稳些。”
说着,他从黑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子,拧开瓶塞,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色泽浓稠,散发着淡淡的朱砂与水银的气息。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管,一端插进那液体里,另一端轻轻放进梁晗的口中,然后缓缓挤压瓶子,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一点点灌进梁晗的肠腔里。
“这是朱砂和水银调的。”仵作的声音依旧低沉,“灌进肠腔里,能防腐,能定尸,虫蚁不侵,哪怕是九月的高温,也能保得尸身许久不坏。”
梁夫人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梁晗的脸上,眼底藏着无尽的悲伤,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身姿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伸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被她捧在手心的儿子,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人一点点打理好,准备踏上归途。
仵作做完这一切,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些浸了香料的棉塞,小心翼翼地塞进梁晗的七窍——耳朵、鼻子、嘴巴,每一个地方都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然后,他又取出一小块蜡,放在火上烤化,用指尖蘸着融化的蜡,轻轻涂在梁晗的指甲缝里,动作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导致尸身腐坏的地方。
最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件衣裳,那衣裳是特制的,里外三层,都是用上好的杭绸做的,质地柔软,色泽洁白,没有一丝花纹,只是在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梁”字。那绸子事先在花椒酒里浸过,晾干,再浸,再晾,反复了三次,摸上去干燥而粗糙,带着浓郁的花椒香气。
“这衣裳,是用花椒酒反复浸泡过的,能防潮、防腐,能保尸身不坏。”仵作拿起衣裳,对着梁夫人说道,“穿上了,哪怕是二十年,尸身也能保持完好,不腐不烂。”
说完,他和两个徒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衣裳给梁晗穿上。他们的动作很轻,很缓,生怕弄皱了衣裳,生怕惊扰了他。穿上衣裳的梁晗,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却依旧眉眼分明,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梁夫人缓缓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梁晗鬓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弄醒他,像小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睡熟了,她轻轻为他理好鬓发那样。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梁晗冰冷的皮肤,没有一丝温度,可她的动作,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好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平稳,“入棺吧。”
楠木的。整个扬州城,只有三家木器行能弄到这么好的楠木——纹理细密,质地坚硬,自带淡淡的清香,防虫耐腐,是上等的棺椁用料。梁夫人得知梁晗离世的消息,请到了扬州城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张木匠。
张木匠今年七十岁了,头发、胡须都已花白,背也有些驼,早已闭门谢客,不再接活。可当他听说,这口棺材是给永昌侯府的三公子梁晗做的,他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刻刀,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梁三爷?我年轻时,曾给侯府老侯爷打过家具,那时候三爷还小,跟着老侯爷在府里跑,模样周正得很。这活,我接。”
他带着两个儿子,搬进了梁家别院,在院子的角落里搭起了临时的木工棚,日夜赶工,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
棺材里外三层,做工极为精细,没有一丝瑕疵。最里头是楠木内棺,内壁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铺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生石灰雪白,能吸潮防腐;生石灰上铺了一层乌黑的木炭,木炭颗粒均匀,能吸附异味;木炭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香料,有花椒、干姜、沉香、没药,还有一些晒干的艾草,香气浓郁,萦绕在棺内,久久不散。最上面,是一床厚厚的褥子,也是用花椒酒浸过的绸子做的,质地柔软,铺得平平整整,像是为梁晗准备了一张安稳的床。
两个徒弟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屋,抬起梁晗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有一丝磕碰。他们把梁晗轻轻放进内棺里,让他平躺在那床柔软的褥子上,头枕着绣着兰花的枕巾,眉眼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后,两个徒弟又拿出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香料包,在梁晗的身边塞满了,左边、右边、胸口、脚边,每一个角落都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那些香料包,都是用细麻布包好的,里面装着花椒、干姜、沉香等香料,既能防腐,又能安神,能让梁晗在这冰冷的棺椁里,走得安稳些。
一切就绪,张木匠亲自走了过来。他洗干净了手,擦干,然后走到内棺旁边,双手扶住棺盖,缓缓盖上。那棺盖是用榫卯结构扣死的,不用一颗钉子,严丝合缝,恰到好处。盖好之后,张木匠又取出一罐上好的生漆,用一把小小的刷子,蘸上生漆,小心翼翼地刷在棺盖与棺身的每一条接缝处,一遍,两遍,三遍,刷得均匀而厚实,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不让一丝潮气、一丝异味进去。
刷完生漆,他从怀里取出一道黄绫封条,那封条质地柔软,上面用朱砂写着“永昌侯府梁氏”几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旁边还盖着张木匠的私印,鲜红夺目。他小心翼翼地将封条贴在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封条贴得牢固,没有一丝褶皱。
贴好封条,张木匠退后一步,对着那口内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神色肃穆,声音沙哑而郑重:“三爷,老奴能做的,就这些了。一路走好,愿您早日归葬祖茔,安息长眠。”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梁夫人躬身行礼:“夫人,内棺已备好,可入外椁。”
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口内棺上,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辛苦张木匠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内棺,将它抬进早已准备好的外椁里。外椁比内棺大一圈,也是用楠木做的,质地厚重,外壁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雕刻过多的花纹,只在棺身两侧,刻了简单的云纹,古朴而庄重。内棺和外椁之间的空隙,被仆人们填满了生石灰和木炭,层层叠叠,不留一点空隙,进一步隔绝潮气和异味。外椁的四个角上,特意留出了放冰盆的位置,方方正正,大小刚好,为的是在漫长的水路中,保持棺椁内的低温,防止尸身腐坏。
一切收拾妥当,梁夫人走到外椁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椁身,然后对着身边的管事吩咐道:“刻字。”
管事点点头,取出一把锋利的刻刀,在椁身的正面,小心翼翼地刻了一行字:“永昌侯府梁氏三子讳晗之柩,归葬汴京祖茔。”
刻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刻得工整有力,深深嵌入楠木之中,仿佛要将这句话,永远刻在这棺椁上,刻在所有人的心里。刻好之后,管事取出金粉,小心翼翼地描在刻痕里,金灿灿的金粉,与楠木的深褐色相互映衬,在满院的白里,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
林苏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前世书里读过的一句: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
那时候读,只当是一句诗。书上说,人死了就完了,活着的人却要一直悲伤。她不懂什么叫“常戚戚”,只觉得那大概是很难过的意思。
此刻站在这满院白里,她才真正懂了。
死,是一瞬间的事。
眼睛一闭,呼吸一停,就完了。
可活,却是一辈子的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