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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血偿万里赴晨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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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的灵堂,自辰时起便人来人往,未曾断过片刻。

白幔低垂,从高高的房梁上一层层垂落下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将整座厅堂裹在一片素白之中。幔帐的边缘缀着细麻,风从敞开的门扉间穿进来时,那些细麻便轻轻晃动,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声絮语。

长明灯自棺前彻夜不熄,一排三盏,铜座琉璃罩,灯芯浸在最好的清油里,火苗稳稳地燃着,将满室素白映得忽明忽暗。灯影投在白幔上,投在青石地面上,投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明明灭灭,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艾草与沉香混合的气息。檀香是宾客上香时燃起的,一缕一缕,青烟袅袅,升到半空便散开,融入那片沉郁的白里;艾草是从灵舱里带出来的,这些日子一路熏蒸,早已渗进了棺材的每一道木纹;沉香是崔氏吩咐人添在长明灯里的,说三爷生前喜欢这个味道,让他闻着,走得安稳些。

三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沉郁、肃穆,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往来吊唁的宾客皆是一身素色,步履轻缓,语声低哑。没有人高声喧哗,没有人肆意悲泣,唯有此起彼伏的轻叹、衣袂摩擦的轻响、与烛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在偌大的厅堂里缓缓回荡。

墨兰跪在最前方正中的蒲团上。

粗麻孝服沉沉地裹着她,麻布粗糙,磨得膝头生疼;麻冠微微垂落,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孝绳勒在颈间,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她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曾抬眼看过任何一位来客。

眼前能望见的,只有一双双停了又走的脚。

有绣着缠枝莲纹的缎面绣鞋,是京中高门贵妇。那绣鞋精巧,鞋尖微微翘起,鞋面上绣的莲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用了上好的丝线,在烛光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鞋底干干净净,只沾着些许从门外带进来的尘土。这样一双脚停在面前时,会有一阵香风飘下来,混着脂粉的气息,与她周身的檀香格格不入。

有青缎皂边的官靴,鞋底沾着些许尘土,是朝中赶来吊唁的官员。那些靴子大多半旧,靴筒上有着深深浅浅的褶皱,是常年骑马坐轿留下的痕迹。它们停下的时间很短,匆匆上香,匆匆躬身,又匆匆移开,像他们这个人,永远在赶路,永远不得闲。

有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布鞋,是府里的远亲旧部。那些布鞋鞋底磨得很薄,有的甚至补过补丁,针脚细细密密,是家里女人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它们停下的时间最长,有时会轻轻颤抖,有时会有水滴落下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也有利落的黑色短靴,是随行的护卫家丁。那些靴子停在灵堂门口,从不进来,只是短暂地驻足,躬身行一个礼,便退到一旁,守着自家的主子,守着这片素白的肃穆。

一双一双,在她面前短暂驻足,躬身行礼,上香奠酒,而后又轻轻移开,消失在白幔之后。

头顶不断响起低低的叹惋。

“三爷是个好人啊……可惜了,可惜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梁夫人要节哀,身子要紧……”

一声声,一句句,或真或假,或同情或客套,飘过来,又散开来,像风里的纸钱,落不到心上。

有人来,她便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规整,力道沉稳,一丝不苟。

她早已记不清自己究竟叩了多少个头。从晨光微亮,到日头渐高,再到日影西斜,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膝盖早已从刺痛变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额头反复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早已肿起一片淡红,触感木木的,钝钝的,连疼都变得迟钝。

可她依旧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动作。

俯身、叩首、起身,再俯身、再叩首、再起身。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懈怠,仿佛一台被上紧了发条的器物,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没有人知道,她叩首的时候,脑海里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想起初见他那年。

那时候她还年轻,他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不知从结婚当天听说她的遭遇,愣头愣脑地,说要帮她。

她问他,你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很久,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就是见着你,心里踏实。不见着,心里空落落的。

就为这一句“心里踏实”,她嫁了。

一遍,一遍,又一遍。

身后,宁姐儿紧紧跟着娘亲的动作。

小姑娘一身粗麻重孝,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学着墨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一下一下叩首。

她的动作异常认真。额头磕在地上时轻了些,不像墨兰那样发出闷闷的“咚”声,只是轻轻一点,便抬起来。可她每一下都实实在在,没有半分敷衍。

她不哭,不闹,不抬头,只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用自己尚且稚嫩的肩膀,学着承担属于长女的责任。

有时候她会偷偷看一眼娘亲。

娘亲的额头磕在地上的时候,她就看见那截苍白紧绷的下颌,还有那一片淡红的肿痕。她想,娘亲疼不疼?一定很疼吧。

可娘亲不吭声。

娘亲从来都不吭声。

她想叫一声“娘”,可叫不出口。

所以她跪在这里,一下一下地叩首,像娘亲一样。

婉儿跪在最靠后的位置,身子瘦小,被前面的姐姐遮去了大半身影。

粗麻衣裳空荡荡地晃在身上,显得她愈发单薄可怜。她始终低着头,小小的肩膀不再像先前那样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一动不动,像一株默默扎根的小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青石地面。地面上有一些细细的纹路,像是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想,爹爹现在在哪里呢?是不是也在一片水面上,坐着船,慢慢地漂,慢慢地漂,漂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林苏跪在婉儿身侧。

崔氏早有叮嘱,她年纪尚幼,不必随礼叩首,只需安安静静跪着,便是守礼。于是她便只是跪着,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双脚。

官靴、绣鞋、布履、皂靴,高的、矮的、新的、旧的,一双双掠过眼底,像一场无声的喧嚣。

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只信自己、只信当下的现代人。

可她现在跪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懂了。

这个时代的人,有自己的活法。

他们把规矩刻进骨头里,把礼数融进血液里,把体面看得比命还重。他们不轻易流露悲喜,不肆意宣泄情感,他们把所有的痛都咽下去,把所有的泪都忍回去,只为了撑起那一份“体面”。

可那体面底下,藏着的是多深的痛?

灵堂一侧的角落里,崔氏立在一张长案之后,稳如磐石。

案上高高堆着各府送来的名帖与奠仪礼单,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墨已经研好了,浓淡适中,狼毫笔蘸着墨汁,笔尖润泽,随时可以落笔。

她一身素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神情肃穆沉静。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墨,一边听着管事的通传,一边飞快地在簿子上记录,字迹工整清晰,没有半分潦草。

“张侍郎府,奠仪五十两,白烛一对。”

她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平稳。身后捧着礼簿的管事立刻俯身,飞快地落笔记下,落笔之声沙沙作响,与她的笔尖之声交织在一起,分毫不乱。

“李御史府,挽联一副,银香炉一只。”

“延州旧部,敬献奠仪,绸缎四匹。”

又一名管事上前,双手接过誊写好的礼单,躬身退下,前去安排收纳与摆放,全程悄无声息,没有半分差错。

崔氏一边登记,目光却始终没有闲着。她时不时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扫过灵堂内外的每一处动静。

守在灵堂门口的四个家丁,已经笔直地站了一个时辰。身姿依旧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可崔氏看得清楚,他们的膝盖已经微微发僵,脚尖偶尔会轻轻动一下,那是站久了、快要撑不住的迹象。

崔氏微微侧目,朝身旁立着的老嬷嬷轻轻点了一下头。

嬷嬷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侧门。侧门后,四个早已换好素服、待命多时的新人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嬷嬷朝他们招招手,四人便轻手轻脚地走出来,跟上嬷嬷,绕到灵堂门口。

两队人无声交换。

新来的四个家丁立刻站到原先的位置上,身姿挺拔,精神抖擞。原先那四个则跟着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后面歇息喝茶。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一位宾客,衔接得天衣无缝。

跪在角落陪祭的丫鬟仆妇也是如此,两个时辰准时换一拨。崔氏身边的老嬷嬷看着香,时间一到,她便轻轻咳嗽一声。侧门里立刻走出一拨新人,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替换下旧人。旧人退下,新人接上,位置不空,礼数不乱。

既不让人过度疲惫失了规矩,也不让位置空落失了体面。

一切都在崔氏的眼底掌控之中,有条不紊,分毫未乱。

她是梁家大夫人,是此刻侯府内外事务的掌事人。灵堂乱一分,侯府的体面便散一分。她半步都不能乱,半分都不能错。

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一眼那口漆黑的棺材。恍惚一下,觉得那不是真的。觉得那个笑嘻嘻的孩子,还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喊她一声“大嫂”。

她低下头,继续登记。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分毫不乱。

灵堂另一侧,苏氏的身影在人群中从容穿梭。

她不登记礼单,不掌管事安排,只做一件事——看人。

往来的宾客是谁,身份如何,与梁家交情深浅,哪两家素有旧怨不可碰面,哪位长辈忌讳什么、口味如何,她心里都装着一本清清楚楚的账,分毫不错。

远远地,她看见王侍郎夫人与礼部陈郎中家的女眷一前一后,同时踏入了灵堂院门。

苏氏眉心轻轻一跳。

这两家,去年因京郊一处田产归属对簿公堂,官司缠讼数月,闹得京中皆知,至今见面仍如同陌路,半分不肯相容。若是在灵堂遇上,彼此难堪事小,扰了逝者安息、失了侯府体面事大。

绝不能让她们碰面。

苏氏脚下步子微快,脸上却依旧挂着得体又哀戚的神情。她快步迎上前,先朝着王夫人深深福了一福,语声温和妥帖:

“王夫人一路辛苦。灵堂前风凉,这边偏厅备了热茶,夫人先歇歇脚,稍候再行奠礼便是。”

她语气轻柔,分寸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让人无法拒绝。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引着王夫人往左侧的偏厅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沿途低声说着些宽慰的话,自然地将人带离了灵堂主道。

将王夫人妥帖安顿好,苏氏又立刻转身出来,恰好迎上刚进门的陈家女眷。她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上前见礼,柔声问候,不动声色地将人引向右侧的偏厅,与王家隔得远远的,连视线都不会相交。

直到看着两拨人各自安坐,互不打扰,苏氏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眉心那一点微紧的纹路缓缓散开。

不多时,又有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夫人联袂而来,皆是梁夫人年轻时的闺中旧识。辈分高,分量重,怠慢不得。

苏氏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位刘老夫人,素来脾胃虚弱,最忌讳吃食里有姜,半点沾不得。

她立刻转身,朝身后侍立的丫鬟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快速叮嘱了几句。丫鬟心领神会,立刻轻点下头,快步朝着厨房的方向奔去,吩咐灶上备茶备点心时,务必避开姜料,分毫不可出错。

交代完毕,苏氏又重新融进人群,继续在宾客之间从容周旋。

一会儿在这边问候长辈,一会儿在那边安顿女眷,一会儿引着人上香,一会儿陪着人轻叹。脚步始终不停,却从未慌乱;脸上哀容始终得体,从未露出半分疲惫。

她像一根无形的线,将灵堂内外所有纷乱的人事,轻轻串起,理顺,抚平。不让半分差错落在明处,不让半分难堪扰了灵堂的清净。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看一眼跪在灵前的墨兰。

她想,梁晗这小子,倒是娶了个好媳妇。

只可惜,没福气。

她轻轻叹一口气,又转身,迎向新进来的宾客。

灵堂后的静室里,气氛却与外间截然不同。

没有往来的人影,没有低低的叹语,只有一片沉寂。

梁夫人与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道袍的老道长相对而坐。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旧黄历,还有几张写着梁晗生辰八字与逝日的麻纸,字迹工整,墨色沉静。

道长手指干枯,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沿着黄历上的字迹,一行一行慢慢划过。嘴里低声念念有词,测算着吉日吉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梁夫人坐在对面,一身素色重孝,满头银丝用一根素簪简简单单束起,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等着。

没有催促,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静。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是岁月一刀一刀刻下的,是这些年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

她今年五十七了。

五十七年,她送走了父亲,送走了公婆,送走了好几个至亲的人。

现在,又要送儿子。

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永远都不会习惯。

那一刀,还是会剜在心上,剜得鲜血淋漓,剜得痛彻心扉。

只是她老了,不会哭了。

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剩下这一身枯骨,撑着这副残躯,送儿子最后一程。

良久,道长才缓缓抬起头,手指点在黄历上的某一页,声音平缓:

“夫人,下月初八,阴阳相合,诸事皆宜,是安葬三爷的上好日子。”

梁夫人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只淡淡两个字:

“太远。”

她等不了那么久。

她想让儿子,早早入土为安。

道长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伸手缓缓翻过几页黄历,指尖停在一处,沉吟片刻:

“那本月廿三,日子也还算稳妥。只是煞气略重,时辰需仔细挑选。最好选在午时正,阳气最盛,可压阴邪,保三爷一路安稳。”

梁夫人抬眼,目光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廿三,午时。”

就定了。

道长又拿起旁边写着梁晗生辰八字的麻纸,眯着眼细细推算。指尖轻轻掐算,嘴里念念有词,半晌才缓缓开口:

“三爷的生辰,与这个日子略有些冲煞,不过无妨,不算大害。到时候只需在府中多做几场法事,请来高僧道长,念够七七四十九日经文,超度亡魂,化解戾气,一切便可平安顺遂。”

梁夫人沉默了片刻。

室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她没有问吉凶,没有问祸福,只轻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那就做。”

不管多少场法事,不管多少日经文,只要能让儿子走得安稳,她都愿意。

道长提笔,在纸上郑重记下安葬吉日与吉时。

就在他准备收笔之时,梁夫人忽然又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满室的沉寂。

“道长,我有一事想问。”

道长停下笔,缓缓抬起头,目光温和:

“夫人请讲。”

梁夫人没有看他。视线依旧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黄历上,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密密麻麻、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看见儿子这一生的过往。

“我是他娘。”

她缓缓开口,语声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

“他小时候什么样,顽皮不顽皮,读书认不认真,长大了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

“可后来……”

她的声音轻轻哽了一下,极轻,极快,转瞬即逝。

“后来有三年,我不知道。”

那三年,他被困在扬州深山,音讯断绝,生死不明。

她日日盼,夜夜等,烧香拜佛,求神问卦,却连一句确切的消息都得不到。

他在那山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冻,挨了多少打,遭遇了多少凶险,她不知道。

他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榻上,疼不疼,难不难受,心里在想什么,念着谁,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弥留之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的那一声——

“娘。”

只那一声,便剜碎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念想。

梁夫人的声音始终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没有哭腔,没有颤抖,没有半分外露的悲戚。

可对面的道长看得清清楚楚。

她紧紧攥在袖中的那方素帕,早已被指节捏得发白。指尖泛着冷硬的青色,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

那是强忍到极致的痛。

“道长。”她轻轻唤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黄历上,没有移开分毫,“你帮我想想,他来生,能不能过得好一点?”

不问生前功过,不问死后吉凶。

只问——来生,能不能不苦。

道长愣住了。

他见过无数丧子的母亲。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悲恸昏厥,有的追问风水福泽。却从未有人,只问这样一句最简单、最朴素、也最戳心的话。

他看着眼前这位鬓发如雪、神色平静的老夫人,看着她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哀戚与牵挂,看着她紧紧攥着那方素帕的手,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许久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悲悯,有动容,也有宽慰。

“夫人。”道长缓缓开口,语声郑重而温和,“三爷这一生,前半生或许糊涂过,迷茫过,走错过路。可最后这几年,他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救的那些人,护的那些孩子,件件桩桩,都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苍生百姓。”

“那些被他从绝境里救出来的人,那些因他得以归家、得以活命的孩子,都会一辈子记着他的恩,念着他的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落在梁夫人心上。

“这样的人,心怀善念,舍己为人,来生,定然不会差。定然会生在安稳人家,一生顺遂,无灾无难,平安喜乐,再也不必受这世间颠沛苦、生死离。”

梁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极轻,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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