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起程之日(1/2)
第2章启程之日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陈明远是被帐篷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入目是灰蓝色的帆布帐篷顶,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塞外的晨露比京城重得多。身下垫着三层毡毯,仍能感到地面的湿冷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帐篷外至少有二十人在走动,脚步声杂乱无章,夹杂着压低的呵斥声和马蹄偶尔的喷鼻声。
“第五次。”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被吵醒了五次。第一次是子时换岗,第二次是丑时运草料,第三次是寅时伙房生火,第四次是寅末战马嘶鸣——现在第五次,是启程前的集结。
他在现代做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某互联网大厂的物流系统优化,双十一期间处理过日均两千万订单的调度。而此刻,他躺在乾隆二十三年的木兰秋狝行军队伍里,被一群训练有素的八旗精锐吵得一夜未眠。
“这调度水平,”他顶着帐篷顶,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连拼多多都比不上。”
帐篷外突然安静了一瞬。
陈明远心头一跳,立刻屏住呼吸。他方才那句话用的是现代汉语,但音量控制得很好,按理说不该传出去——
“陈先生?”帐外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京片子,但咬字很规矩,“和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和珅。
陈明远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昨夜与这位未来巨贪的短暂接触。昨晚抵达行营时,和珅主动与他攀谈了几句,问的是行军队伍的粮草辎重安排——陈明远当时多说了几句关于“前置仓”和“分批输送”的概念,和珅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追问,最后被乾隆身边的人叫走了。
“就来。”他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掀开帐帘时,晨风裹着草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地平线上压着一线暗红,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的胭脂。行营里已经热闹起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牵着马匹往来穿梭,伙房的炊烟被风吹散,混着马粪的气味,竟有种奇异的生猛气息。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后的第八天。前七天都在京城到承德的路上一晃而过,今天是真正意义上进入木兰围场的第一天。
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观察这支队伍的运转。
和珅的帐篷在行营东侧,离陈明远的住处不远。掀帘进去时,陈明远看见这位二十出头的御前侍卫正对着一张舆图皱眉,旁边站着两个四十来岁的军官,面色都有些不悦。
“陈先生来了。”和珅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快请坐。”
陈明远看了一眼那两个军官的站位,没有坐,只是微微欠身:“和大人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和珅摆摆手,示意那两个军官出去,等人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道,“陈先生昨日说的那个……那个‘前置仓’,我再请教请教。”
陈明远心中了然。
和珅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只言片语中嗅出有价值的东西。陈明远昨日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分批输送可以减少辎重压力”,这位未来的权臣就记在了心里。
“和大人想问什么?”
“我问过军需官。”和珅指着舆图上的行军路线,“从热河到围场,三百里路程,按例要走五日。每日的行军里程、扎营地点都是祖制定好的,轻易动不得。可方才你听见了,前锋营和左翼的辎重队又吵起来了——嫌走得太慢,嫌扎营的水源不够,嫌分配的口粮次序不公。”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先生昨日说,可以提前把一部分粮草运到中途的站点,让队伍轻装前进。这个法子,和祖制不冲突吧?”
陈明远走到舆图前,扫了一眼上面标注的驻跸地点。
热河、黄土坎、钓鱼台、十八里台、波罗河屯——这是前五天的行程。每个地名旁都标注着水源、草场、驻军人数,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不冲突。”他指着钓鱼台,“这里距离热河八十里,是第二天扎营的地方。如果今天提前派人把后三天的粮草运到钓鱼台,明天队伍抵达时直接补给,辎重车就可以少拉三天的分量,轻装前进。”
和珅眼睛一亮:“辎重车少拉三天粮草,就能多带箭矢和火药——”
“还能提速。”陈明远道,“辎重车最怕的是雨天陷泥,少拉三百斤,每天至少能多走十里地。”
“妙啊。”和珅击节赞叹,但很快又皱眉,“可祖制规定,辎重必须随大军同行,不得提前分运。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怕的是前锋贪功冒进,断了后援。”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这就是古代军队的管理困境。祖制是血的教训换来的,但僵化的执行又会成为新的束缚。他在现代见过的互联网公司,死掉的有一半死于没有规矩,另一半死于规矩太多。
“那就不叫提前分运。”他说。
和珅一愣:“叫什么?”
“叫探路。”陈明远道,“派一支小队提前出发,名义上是探明前方路况,顺便在钓鱼台准备接应。这支小队不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轻装前进——这不违背祖制吧?”
和珅怔了怔,旋即哈哈大笑。
“陈先生啊陈先生,”他笑着摇头,“你这个人,办事的路子怎么跟别人都不一样?”
陈明远没接话。
他注意到和珅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这个人不只是在试探行军方案,更是在试探他的来路。一个随驾的普通幕僚,怎么会对军需调度如此熟悉?怎么会想出这种擦边球的办法?
“和大人过奖了。”他淡淡道,“不过是小聪明,当不得真。”
“小聪明?”和珅收起笑容,正色道,“陈先生可知,这支队伍里有多少人盯着军需这块肥肉?前锋营要抢功,左翼要争利,右翼要保命,皇上要看效果——你这个小聪明,能把这四方都摆平,那就不是小聪明。”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陈先生,你从前在哪里当差?”
来了。
陈明远不动声色:“回和大人,学生先前在江南游学,不曾当差。”
“江南?”和珅眯起眼,“江南哪里?”
“苏州。”
“苏州何以为生?”
“教书。”
“教什么书?”
“算学。”
和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算学好啊。行军打仗,最要紧的就是算学。多少人吃饭,多少马吃草,多少箭够用——算不明白,仗就打不赢。”
他拍了拍陈明远的肩膀:“陈先生,你这门学问,在皇上面前大有可为。”
陈明远心头一凛。
这话里有话。和珅这是在暗示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和大人抬爱。”他垂眸道,“学生不过略知皮毛。”
“皮毛就够了。”和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比那些一窍不通的强。”
从和珅的帐篷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行营里更热闹了,士兵们正在拆卸帐篷,装车捆扎。陈明远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乱。
太乱了。
前锋营的人先拆帐篷,辎重队的人等着装车,左翼的人催着要马料,右翼的人抱怨水源被上游的战马饮浑了——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催,但没有人指挥调度。几个低级军官扯着嗓子对骂,骂完了各自带着人各干各的,你挡我的路,我堵你的车,乱成一锅粥。
陈明远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带的一个项目。那是个创业公司,老板是技术出身,不懂管理,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抱怨,产品却越做越烂。
他现在很想找个人问问:这队伍里,到底谁负责调度?
答案是:没有。
八旗各有各的统领,统领之上有领侍卫内大臣,大臣之上有军机处,军机处听命于皇帝——但具体到眼前这一堆乱糟糟的帐篷和辎重,反而没人管了。
“陈先生。”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
陈明远回头,看见张雨莲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册子,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张姑娘。”他点头致意。
张雨莲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昨晚翻了一夜医书。”
陈明远看着她手里的册子:“发现了什么?”
“太多了。”张雨莲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御纂医宗金鉴》里关于行军防疫的条目,又对照了《温疫论》和《行军方便方》,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处用炭笔标记的地方:“你看这里,古人行军,防疫主要靠三种办法:一是隔离病患,二是焚烧艾草,三是服用避瘟散。但这里面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水源。”张雨莲道,“所有医书都在讲怎么治已病之人,怎么防未病之人,但没有一本提到怎么检测水源是否被污染。行军途中,士兵们渴了就直接喝河里的水,上游要是有人马尸体,或者有疫区流过来的水,整个队伍就完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瞬。
在现代,这是常识。野外行军必须煮沸水源,或者用净水片消毒。但在十八世纪,这个常识还没有被建立起来。
“你想做什么?”他问。
张雨莲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想在队伍扎营时,提前检测水源。但……”
“但什么?”
“但我是女子。”张雨莲垂下眼,“军医署的人根本不让我靠近水源,说那是男人的事。我昨晚去找军医正,想借几本《水部备考》,他连门都没让我进。”
陈明远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大纲里的设定:研究随军医书发现古代防疫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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