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告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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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冬，放轻松，现在回去也没有用啊，如果你妈妈真的来了，看到台上五个人独独少了你，你觉得她会怎么想呢？”

奏坐在最远的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于真冬的事，她也和曾经的朝斗一样无力，她只能给予真冬一个温暖的港湾，却无法将她摘出深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从远到近，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真冬的身体一僵。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从小到大，每次妈妈走近她房间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不急不缓，作为一个经常深夜熬夜偷偷使用电脑还要在同时防止被突击检查睡眠的孩子，真冬一下就反应过来了，整个人甚至都蜷缩起来。

朝斗站起来。他走到真冬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用。真冬还是在抖。

他直接伸手，把真冬攥着衣摆的手摁住。

放轻松。

真冬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明明知道……”

朝斗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平静，是真的笃定——好像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知道结果不会是真冬害怕的那样。

门被推开了。

进来了两个人。

真冬的妈妈——和另一个女人。

真冬的视线先落在妈妈身上，然后才看到妈妈身后的那个人——深蓝长发，深蓝眼睛，看起来年轻得不像一个已经当了妈妈的人。

那是星海俞子，朝斗的妈妈。

真冬的大脑短路了半秒钟。朝斗的妈妈？为什么朝斗的妈妈会在这里？

真冬的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她的表情不是真冬预想中的那种——不是严厉，不是失望，不是你给我回家。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着，好像有很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真冬闭上了眼。

她等着。等着妈妈开口批评，等着那个她听了十几年的语气——你在做什么？这样对得起我吗？跟我回去。

但她等来的，是一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

温暖的，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但最终没有收回的拥抱。

真冬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带着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对不起。

真冬妈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哑的，涩的，像忍了很久终于没有再忍住。

妈妈不知道……原来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

真冬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我一直觉得你走这条路肯定是最好的，妈妈的声音在颤，升学，学医，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以为你也这么觉得，我以为你什么都好。

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可你一点都不好，对不对？

真冬没有回答。她的眼泪在那一刻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句话——可你一点都不好，对不对——是她从小到大最想让妈妈说、又最不敢让妈妈知道的一句话。

你在最痛苦的时候，妈妈的声音更低了，陪在你身边帮你挺过来的……是我曾经不会认可的那些朋友。

真冬终于抬起手，攥住了妈妈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这个拥抱就会消失。

我不明白，真冬的声音闷在妈妈肩膀里，又碎又哑，你为什么突然……

因为有人告诉了我真相。

真冬妈妈松开拥抱，双手捧着真冬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生疏，显然很少做这种事，毕竟真冬很少会在妈妈面前哭泣，一直以来，真冬妈妈也一直觉得，真冬是一个积极开朗无比坚强的完美女儿。

你刚才在台上唱的那首歌，她轻声说，词是你写的，对不对？

真冬点了下头。

你抱着什么心情写那些歌词的？

真冬说不出话。怎么回答？告诉妈妈那些歌词写的是自己吗？写的是每一个在深夜想要消失的瞬间，写的是每一次在营业模式的微笑背后压下去的崩溃？

真冬妈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我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刺痛我。她说，声音在颤但很轻，像只说给真冬一个人听的，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有些是你写给我的。

真冬咬着唇，泪流满面，但不是之前那种恐惧的哭，是一种更复杂的、还没来得及理清楚的哭。茫然，心疼，委屈，释然，全都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一种更多。

妈妈不要求你现在就原谅我，真冬妈妈说，但妈妈想让你知道——你的那些朋友，她们没有做错，是妈妈做错了。

真冬抬头看妈妈的脸，看了很久。这个人的表情跟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记忆里的妈妈永远是一副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的笃定表情，从来不犹豫，从来不会说对不起。

但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时手指在发抖。

这真的是妈妈吗？

真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她只是又把头埋进了妈妈的肩膀里。

妈妈没有推开她。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就真的好残忍好残忍……

朝斗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感觉到身边有人凑过来——俞子。

俞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淡淡的。但朝斗凑过去的时候，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朝斗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俞子微微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去，别在这杵着。

朝斗轻轻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两步，把空间留给真冬和妈妈。

俞子的确是促成这一切的人。

同为母亲，同为医生，同为音乐人——星海俞子这三重身份，让她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真冬的处境。在研究所工作期间，她就注意到了真冬的情况：一个表面光鲜的优等生，内里已经碎得快要拼不起来。

她想起朝斗曾经的样子。

想起那个声音里全是麻木的孩子。想起自己一度以为永远拉不回来的儿子。想起朝斗最终是怎么从那片黑暗里走出来的——靠音乐，靠朋友，靠那些在他最差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的人。

朝斗度过了心理门槛之后，把真冬的情况全部告诉了俞子，认认真真地、一件一件地、把真冬经历过什么、正在经历什么、未来可能面对什么，全部摆在她面前。

俞子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去见她妈妈，去聊一下吧。

而朝斗自然问：你准备怎么说？

她不需要编造什么。真冬在里逃避现实的经历，被她包装成一个离家出走跑到东京郊区的故事。

但俞子没有止步于此。她把真冬真实的心理状况、那些在里逃避的日子对应到现实中的表现、以及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可能产生的后果，一条一条地、用医生的专业判断和母亲的本能同理心，摊在真冬妈妈面前。

没有指责，没有审判。只有事实，和这些事实意味着什么。

真冬妈妈听完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然后她问：她……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俞子点了点头。

真冬妈妈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子。她想起女儿这些年来的微笑——永远恰到好处、永远不让人担心、永远礼貌周到的那种微笑。她一直以为那意味着真冬过得很好。

原来那只是一个面具。

所以今天，真冬妈妈来了。

她想来试试看一次25时的演出，来看自己的女儿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然后她听到了《告白》——听到了那些歌词，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因为她在那些歌词里听出了真冬没有说出口的话。

而此刻，在休息室里，她抱着真冬，第一次用妈妈觉得对不起而不是妈妈觉得你应该开头。

门还开着。走廊里能听到外面livehoe的掌声已经渐渐平息，下一支乐队在上场准备。

真冬妈妈松开真冬，用拇指小心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还是生疏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她说。

真冬看着她，嘴唇张了张，想确认——确认这句话不是一时冲动说的、不是等情绪平复就会收回的。

妈妈说的是真的。真冬妈妈的声音已经稳下来了，我需要时间……去理解你做的这些，但我不会禁止你。

真冬低下头，攥了攥鼻尖，又吸了吸气，把情绪努力压回去。

谢谢妈妈。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真冬妈妈点了点头，站起来。她看了俞子一眼，俞子微微颔首。

“真冬，你先跟朋友再休息一会吧，妈妈就不打扰了。”

两位母亲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真冬妈妈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真冬——真冬还坐在椅子上，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姿态了。她坐直了一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有了之前没有的什么东西。

真冬妈妈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朝斗。真冬说。

嗯……

……你妈妈……？

朝斗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我把你的事告诉她了。

真冬看着他。

你不生气吧？朝斗问。

真冬想了想，摇头。

怎么会……她说，如果她没来……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跟妈妈说这些话。

真冬，瑞希轻声说，你刚才在台上唱得最好了，你妈妈肯定被打动到了。

真冬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里还带着鼻音，但是这次是真的笑了。

奏一直坐在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她站起来，走到真冬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放在真冬头顶上。

“真冬，”

朝斗拿出手机，翻了翻OurPath后台的数据。

25时今天这一场的投票数据已经出来了——几乎抢掉了今天全场绝大部分的投票。以现场效果来看，如果25时真的有心去冲BangDrea的排名，凭借这种表现拿一个不错的名次完全不是问题。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室里的人。

朝斗微微一笑。

25时从来就不是以登顶到什么位置为目标的乐队。

她们做线上发布的歌，是因为这样能让歌传达给更多的人，一首歌不需要反复演唱来刷存在感。

她们的意义从来不在排名和票数上，而在于——在某个深夜，有人点开那首歌，听到里面的歌词，然后觉得自己有所感触。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他说，其他人还在外面等着。

真冬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狼狈的痕迹抹掉，她还是有点茫然——妈妈的态度转变太突然了，她需要时间去消化。

五个人走出休息室，走进走廊，走廊尽头是livehoe的后门，推开就是东京的夜，灯光昏黄，空气里有演出结束后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汗味和兴奋的味道。

奏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绘名在她旁边，安静地走着。

瑞希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偶尔哼两句刚才的歌。真冬走在朝斗旁边，没说话，但步子是稳的。

朝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打完一整场鼓的手，指尖微微发麻，但那种麻是踏实的，是用力过后的余温。

曾经追着他的梦魇，化之泡影。

曾经不敢碰的鼓槌，今天握了一整场。

曾经觉得永远走不出去的黑暗，被一首歌照穿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25时的歌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一个在深夜独自面对天花板的人，那些歌没有救他——但让他知道，有人在同样的黑暗里，同样醒着。

后来他走出来了，然后他把真冬也从那片黑暗里拉了出来，是所有人同时拉着所有人，像一张网，每个节点都在承受也在支撑。

这就是25时。

不是什么排名，不是什么票数，不是什么冠军。

是五个人站在一起，唱同一首歌，让台下那些在深夜独自面对天花板的人，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走廊尽头，后门推开，夜风涌进来。

奏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以后还唱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怕听到答案，又像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当然。绘名说。

必须的！瑞希使劲点头。

真冬看了朝斗一眼。朝斗也在看她。

还是用线上发歌吧。真冬说，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不是营业模式的、真正松下来的笑，我们最擅长的方式。

奏点了点头。

她转回去，推开了后门。

门外是东京的夜，远处有霓虹，近处有路灯，空气凉凉的但很干净。

五个人走进夜色里。

朝斗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livehoe后门上方的那块灯牌还亮着，上面写着今天的演出名。

灯牌的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转回头，跟上前面的人。

属于25时的故事，在这里，也是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