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风雪北行道 灯映归队心(1/2)
二月二十五,天阴得厉害。
队伍离开镇子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雪。起初是细盐似的,洒在人身上,化成水。后来雪越来越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棉絮,落在肩上、马上、车顶上,积起薄薄一层。
杨石头把那盏灯揣在怀里,用衣襟护着,生怕雪打湿了。灯纸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他舍不得让它沾一点水。
辛弃疾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落着,积了厚厚一层。
张弘范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看着外头的雪。他肋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痒得难受,可他不敢挠,只能忍着。他盯着那些雪,盯着那些被雪盖住的田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十二年前,他爹娘就是死在雪天里的。死在黄河的冰窟窿里。
他闭上眼睛。
王横在旁边小声问:“大人,您冷么?”
张弘范摇摇头。
王横把一件旧棉袄盖在他身上,他不推,就那么盖着。
刘大柱和赵大牛挤在一辆马车上,两个老人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刘大柱抱着他那块军牌,赵大牛抱着他那块,两块军牌挨在一起,锈迹斑斑的,像两个老兄弟在说话。
“大柱。”赵大牛忽然开口。
“嗯?”
“你说,岳帅在天上,能看见咱们么?”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赵大牛点点头,不再问了。
周兴骑着马,独臂拽着缰绳,跟在队伍后头。雪打在他脸上,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没吭声。他用那只独臂擦了擦脸上的雪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忽然有人喊:“停!”
队伍停下来。辛弃疾勒住马,往前看。
官道边上,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旧了,青石都裂了,上头的字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了。可那几个字,还是能认出来。
“宋金界碑”。
辛弃疾翻身下马,走到石碑跟前,蹲下去,用手拂掉上头的雪。
界碑。
四十年了。
他站起来,看着石碑那头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边是北边,是汴京,是燕京,是黄龙府,是那些他打过的地方。
杨石头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块碑,小声问:“辛帅,这是……”
辛弃疾说:“宋金旧界。四十年了。”
杨石头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过来。
过了这块碑,就是北边了。
就是打仗的地方了。
就是那些弟兄们流血的地方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那块碑照了照。雪还在下,灯光在雪里变得朦朦胧胧的,可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燕云归汉。
辛弃疾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冲着队伍喊:“过界!”
队伍动起来,一辆一辆马车,一匹一匹马,一个一个人,从那块石碑旁边过去。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车轮碾过界碑旁边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刘大柱掀开车帘,盯着那块石碑,盯着那几个字,盯着石碑那头的路。他看着看着,忽然哭了。
赵大牛也在哭。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可他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也觉得眼眶发酸。
那是界碑。
那是四十年。
那是他们等了一辈子才跨过去的一道坎。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雪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光。那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头忽然出现一片树林。林子不大,几十棵树,光秃秃的,戳在雪地里。树林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棉袄,头上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辛弃疾勒住马,看着那个人。
那人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那人抬起头,是一张老脸。满脸褶子,眼眶深陷,眼珠子浑浊浊的,可亮得吓人。他看着辛弃疾,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辛帅……末将……末将可算等到您了……”
辛弃疾扶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干枯得像树皮。
“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
那人说:“末将……末将听说辛帅要从这儿过,就在这儿等着。等了三天了。”
三天。
又是一个等了三天的人。
辛弃疾把他扶到路边,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杨石头跑过来,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个人的脸。
灯光昏黄,照出那张苍老的脸,照出那些褶子,那些冻伤,那些藏在眼里的光。
那人盯着那盏灯,盯着上头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燕云归汉……末将……末将总算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军牌,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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