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风雪北行道 灯映归队心(2/2)
辛弃疾接过,看着上头的字:岳家军前军第一营第二都都头,孙大虎。
孙大虎。
又一个。
辛弃疾攥着那块军牌,攥得指节发白。
刘大柱和赵大牛从马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他们跑到孙大虎跟前,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忽然一起喊:“大虎?大虎!”
孙大虎看着他们,也愣住了,盯了很久,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他们。
三个老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杨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老人,忽然想起那盏灯。他把灯举高一点,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灯光昏黄,照出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佝偻的背影,那些抱在一起的手。
他看着那些手。那些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
那是杀了四十年金人才有的手。
张弘范从马车里下来,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那三个老人跟前。他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不说话。
王横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那三个老人哭够了,松开手,擦着眼泪,互相看着。孙大虎忽然看见张弘范,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刘大柱说:“张弘范。黄龙府那扇门闩,是他扛的。”
孙大虎盯着张弘范,盯了很久。张弘范没躲,就那么让他盯着。
孙大虎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握得很紧。
“兄弟。”孙大虎说,“辛苦了。”
张弘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比他手上的还多。那是种了一辈子地、打了一辈子仗才有的手。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辛弃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上路吧。天黑前要赶到前面的村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
那三个老人挤在一辆马车上,挤得紧紧的,可谁都不嫌挤。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些年的事。说到伤心处,一起哭。说到高兴处,一起笑。哭哭笑笑的,没个停。
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忽然问:“老丈,你们当年是一个营的么?”
刘大柱摇摇头:“不是一个营。可都是一个军的。岳家军的。”
年轻伤兵咂咂嘴,又问:“那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刘大柱想了想,说:“四十多年了。朱仙镇那会儿,见过。后来打散了,就再没见过。”
年轻伤兵愣住了。
四十多年。
一个人能活几个四十多年?
他看着那三个老人,看着他们那花白的头发,那满脸的褶子,那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还长着呢。
傍晚,队伍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又矮又破。可村口站着人,站着很多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着孩子的,拄着拐杖的,都站在那儿,盯着这边。
辛弃疾勒住马,看着那些人。
人群里,一个老汉走出来,走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赶紧下马,把他扶起来。
老汉不起来,抬起头,满脸是泪:“辛帅,老朽……老朽替全村人给您磕头……”
辛弃疾扶着他:“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汉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说:“辛帅,这个村子,叫岳家庄。”
辛弃疾愣住了。
老汉说:“四十年前,岳帅带兵从这儿过,在村里住了一夜。村里人给岳帅送水送粮,岳帅给村里人留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看着辛弃疾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岳帅说,等我打回来。”
辛弃疾攥紧了他的手。
老汉又说:“村里人等啊等,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等到岳帅没了,等到金人来了,等到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可这个村名,一直没改。”
他回过头,指着村口那块木牌。木牌很旧了,上头的字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可还能认出来。
岳家庄。
辛弃疾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冲着那块木牌,磕了三个头。
身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那三个老人跪在最前头,哭得浑身发抖。
杨石头跪在辛弃疾身后,把那盏灯举起来,举得高高的。灯光在暮色里变得很亮,照在那块木牌上,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花白的头发上。
燕云归汉。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懂了。
归队的,不只是那些老卒。
是这个村子。
是这片土地。
是所有等了四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