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下坡的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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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凑上去验页脚,验了很久,久到道两侧的人都把呼吸放轻了,它才报数。
头一笔补齐了,补齐的这一行,欠字后头原来撕去的半个名,露了出来。
那个名只有一个字,更。
墨把这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曲三在道边上站起来了。
他守了一万年坡,听了一万年铃,满天没有谁拿这个字做过名。
守问让墨接着验,墨验完,报的第二句更沉,说这一笔的账头牵的是这条坡的更点,从坡上头一声更起,牵了一万年,笔笔没断过。
也就是说,这半卷册子的头一笔欠账,欠主记的是更,收的却是这条坡一万年里的每一个夜。
它直起身,把三问页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守问开了第二问。
“你守什么。”
它没开口。
它抬起拄杆的那只手,把老杆往青石上顿了一下,顿出来的声不高,整条让道的页脚却齐齐颤了颤,颤出的还是三短一长。
守问把这一问的答记下了,答的是声,答的是更。
就在这时,道边那头,陈望握着杖,把杖头悄悄挪出了青石。
他这一挪没能躲过它,它的目光从三问页上收回来,落在那根杖头上,落了半晌。
“点子比我当年稳。”它说。
道两侧听见这句话的人都没动,没听见的,从旁边人脸上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接了过去。
也是在这半晌里,册子那头有了动静。
半页旧纸对上撕口的一瞬,册页当中滑出来一角纸,只露了一线,纸色灰里泛青,纸纹与满天任何一页都不对。
守笔眼快,一眼认出那不是满天的纸,满天立页用的是坛上拓的纸,纸背有指印,那一角没有。
它比守笔的手更快。
拄杆的手离杆,两指一夹,把那一角纸按回册页当中,按实了,掌心在册脊上停了一停,才收回来。
守问没有追问这一角,按着章程开了第三问。
“满天立的页,你认不认。”
这一回它答得快。
“我下来收册,不是来翻案的。”它说,“页页有主,笔笔有声,你们问出来的这些账,比我们那一辈压着不问的,干净。”
它说完,把老杆换了只手,朝灯座底下那半卷册子伸出手去,手停在册脊上方,没有碰。
林风站在三问页侧后半步,一直没插话,这会儿开了一句口。
“册是它的,满天不拦。实话,满天收。”
它转过头,朝林风看了一眼,又朝满坛三千人看了一圈,把袖口拢了拢。
“册我拿走。拿走之前,我还欠你们一句实话。”它说,“实话里有一角纸的事,也有我是谁的事。都接着,一个字不少。”
小雨在册上落了笔。
第三十五日。上头下坡,头一笔补齐,欠主一字,更。页脚随行随亮,灯火抵顶不灭。
册中露别天一角,它亲手按回,认下不止满天一本账。三问齐过,各留半截,实话候后,册未收,人未走。
落完笔,日头爬上坡口。它拄着那根磨亮的杆,在三问页前站成一尊影,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从道口一直铺到陈望脚边。
陈望低头看了看脚前那一截影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杖。
一万年前这条坡的第一声更是谁敲的,满天的册子上从来没有写过。今日这一笔补齐了,写的是欠主,更。
夜里该他上坡了。
他朝那道影子弯了弯腰,转身上坡,三短一长敲出去的时候,道口那根老杆在它手里轻轻抬了一下,跟着他的点子,虚虚地点在青石上。
一老一新两个点子,一条坡,敲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