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下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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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是第三日傍晚退的。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日头还挂在山脊上,那一片黑红翻涌的血煞,忽然就像被人抽了底似的,一点一点往后退。
先是退出去几尺,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湿漉漉的地。接着越退越快,越退越远,那黑红的海,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矮下去,露出大片大片沈墨从没见过的地。
那退潮的声响说不出的怪。不是水声,是的低沉的响,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一声声闷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退潮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枯林边,那些瘫着、靠着、半死不活的淘血人,忽然像被什么点着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抓起家伙,就往血煞那边冲。
老陈头也站了起来。他没有冲,只站在火堆边,望着那片退去的血煞,浑浊的眼睛里,翻起一种沈墨说不清的东西。
潮退了。老陈头喃喃道,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沈墨站起身,望向那片血煞。
退了潮的血煞,像一头趴了三年、终于把身子立起来的巨兽,露出了它身下的地。那地黑红相间,坑坑洼洼,从沈墨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望不到头。地里头,果然如老陈头所说,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细的细,粗的粗,直直地往灰天上升。那青烟,不散,也不飘,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像地里插着无数根青灰色的香。
而更远的地方,那血煞退去的边缘,仍翻涌着一圈黑红,像一道活的堤坝,随时会再涨回来。
越往里走,人越多。
沈墨这才看清,这落星原,早就不止他们一伙了。退潮的刹那,四面八方,忽然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有穿道袍的,有裹兽皮的,有蒙着黑巾的,有扛着锄头、铁锹的。一个个都红着眼,朝着那片刚露出来的地,疯了一样地扑。
都疯了。雷猛在后头咂舌。
三年才开一次。老人说,这地里的东西,够他们豁出命去。
沈墨没说话。他的目光在人群里飞快地扫着。
他看见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汉子,单臂抡着一把铁锹,冲在最前头,一边冲一边骂娘。他看见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佝偻着腰,跟在一群年轻人后头,手里攥着个破布袋。他还看见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跑得跌跌撞撞,却谁也没回头。
这些人,都是青云界的。
他们赌上命,就为从这地里,捞一口活路。
然后,他看见了那顶轿子。
青呢小轿。
就在人群最外围,一处缓坡上。八个灰衣人,抬着它,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八根钉进土里的桩子。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沈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他。
那个在血奴地牢的墙上,刻下青龙界南,有客自门中来。慎之。的人。
沈墨极低地说。
叶红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那轿子……
是刻字的人。沈墨说。
他怎么也来了?
沈墨摇头。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顶青呢小轿,比太虚剑宗,比那些疯狂的淘血人,都要可怕得多。
那轿子静静地立着,像是也在等。等一个时机。
沈墨盯着那轿子看了一会儿,那轿帘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也在透过那帘子,往外看。
沈墨心头一凛,收回目光。
别看了。他低声说,这人不简单。
忽然,人群骚动起来。
太虚剑宗的人!太虚剑宗的人也下潮了!
沈墨回头。
就见南边,太虚剑宗的营地,涌出一队人马。当先的,正是苏长御。他一身白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俯瞰着那些乱糟糟的淘血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让路。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弟子们,地拔剑,剑光逼人,硬生生在人群里劈开了一条道。
那些淘血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缩着脖子,往两边退。
苏长御一夹马腹,带着人当先冲进了退潮的地。
沈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弱肉强食。这在哪儿,都一样。
紧跟在太虚剑宗后头的,还有几拨人。
有一拨,是七八个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混在人群里,不声不响地往里钻。沈墨留意到,他们的后颈上,都刺着一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印记。
血煞门。叶红鱼低声说,青云界本土的邪修。炼血炼煞,专吃这血煞地的饭。
沈墨了一声,记在心里。
还有一拨,人不多,三五个,看着像散修,可一个个气息沉凝,脚下生风,明显是压着修为的高人。他们也不抢,也不挤,只远远地吊在人群后头,像是来看热闹的。
这些人,也不简单。老人低声道。
沈墨点头。这落星原,退一次潮,就把青云界能来的、不能来的,都招来了。
沈墨。
林惊雪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沈墨转头,就见林惊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色清淡,只是这回手里多了一柄剑。那剑通体雪白,剑身极薄,像一片冰。
你要进去,就跟我走。林惊雪说,这落星原里,处处是杀机。你一个人,带着这几个……
她扫了沈墨身后一眼,没把两个字说出来。
跟着我,能省些麻烦。
沈墨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他摸不透这女子的心思。太虚剑宗的人,他本不想沾。可这林惊雪,看他的眼神,没有半分恶意,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惜才之意。
林姑娘为何帮我?沈墨问。
不是帮你。林惊雪说,是还陈三一个人情。
她顿了顿。
再者,我不喜欢欠人。上回苏长御为难你,我太虚剑宗,占了你一个便宜。这次带你进去,两清。
沈墨看了她一会儿。
他说,多谢林姑娘。
林惊雪没再说话,转身朝血煞里走去。
沈墨回头,正要招呼众人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小哥。
是老陈头。
沈墨回头。
老陈头站在火堆边,怀里还抱着那根拨火的枯枝。他望着沈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林惊雪给的小瓷瓶,朝沈墨抛了过来。
接着。
沈墨伸手接住。
这是……
清元丹。老陈头说,林姑娘给的。我用不着了。你拿着,进去,兴许能救命。
沈墨怔住。
老陈头,这……
拿着。老陈头摆摆手,脸上那皱巴巴的笑,又浮了起来,我一把老骨头,下不了潮了。这清元丹,放我这儿,也是糟蹋。你年轻,还有娘要救。拿去吧。
沈墨握紧了那瓷瓶,喉咙里,堵得厉害。
多谢。他哑着嗓子说。
老陈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蹲下去,继续拨那堆火。
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像一尊烧进了灰里的旧石像。
沈墨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那片退潮的地。
才走了没几步,前头就闹起来了。
一个淘血人,大概是捡到了什么好东西,抱在怀里,死命地往后退。后头几个蒙面的黑衣人追上来,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手里的刀,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
东西,交出来。那黑衣人的声音,冷得没一丝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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