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宸染疾,慈母心(1/2)
西域的烽烟,终于在连绵数载的厮杀后渐渐平息。漠北的长风依旧凛冽,却再难卷起漫天黄沙与血色残阳,只将镇西王卫铮的威名,一路吹过玉门关,越过罗布泊,远播至葱岭之外的异域城邦。那些曾桀骜不驯的西域诸国,纷纷遣来使者,携着奇珍异宝,匍匐在大胤王朝的宫门前,以示臣服。东起沧海之滨,西至葱岭之巅,南达瘴疠之地,北抵瀚海之畔,大胤的疆土,在女帝沈璃的统治下,拓展到了前所未有的辽阔,真正实现了“天下一家,万方来朝”的鼎盛辉煌。
皇城之上,琉璃瓦在春日的暖阳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令人目眩的金光。宫墙之内,柳丝抽芽,海棠缀枝,莺歌燕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仿佛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盛世的繁华与安宁。朝臣们每日早朝,谈及西域大捷与疆土拓张,无不眉飞色舞,争相赞颂女帝的英明神武,赞颂大胤的国运昌隆。沈璃端坐于太极殿的龙椅之上,玄色龙袍加身,凤目清冷,神色威严,举手投足间,尽是九五之尊的沉稳与气度。她听着朝臣们的赞誉,心中却无多少波澜,唯有提及远在西域的镇西王卫铮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与牵挂——那是她一手提拔的忠将,是守护大胤疆土的柱石,更是她年少时一同长大的挚友。
只是,沈璃心中清楚,这盛世的辉煌之下,从来都暗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朝堂之上,派系林立,暗流涌动;地方之中,虽有新政安抚,却仍有零星的叛乱与流民;而最让她牵挂的,便是东宫之中,那个年仅十岁的太子慕容宸。慕容宸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大胤王朝唯一的储君,自出生起,便承载着天下人的期望,也承载着她所有的母爱与寄托。
为了让慕容宸日后能担起天下之责,沈璃自他五岁起,便请了天下最博学的儒者教他读书习礼,请了最勇猛的武将教他骑马射箭,请了最资深的朝臣教他处理政务。每日天不亮,东宫之中便会传来慕容宸朗朗的读书声;午后,演武场上,小小的身影顶着烈日,一遍遍练习骑射,即便摔倒在地,磨破了衣袍,也从不哭一声,只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练习;傍晚,御书房中,他又会端坐在沈璃身旁,学着看奏章,听母亲与朝臣商议国事,稚嫩的脸上,总是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与沉稳。
沈璃疼他,却也只能狠下心来严格要求。她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不能有太多的儿女情长;而慕容宸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必须早早学会坚韧与担当。很多个深夜,沈璃处理完政务,都会悄悄来到东宫,看着熟睡中慕容宸那张稚嫩却略带疲惫的小脸,心中便会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心疼。她会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低声呢喃:“宸儿,委屈你了,等你长大,便会明白母皇的苦心。”
她以为,只要她悉心教导,只要卫铮在西域震慑四方,只要朝臣们各司其职,这大胤的盛世便能延续下去,慕容宸便能平安长大,顺利接过她手中的这副担子。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竟会在这帝国最鼎盛的时刻,悄然降临在帝国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东宫,降临在她视若性命的儿子身上。
那是暮春时节的一个深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皇城之内,除了巡夜侍卫手中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便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御书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将沈璃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显得孤绝而落寞。
沈璃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朱笔,正一丝不苟地批阅着最后一摞奏章。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奏折,有关于西域善后的,有关于地方赈灾的,有关于朝臣任免的,每一份,她都看得极为仔细,不敢有丝毫懈怠。连日来的操劳,让她的眼底布满了淡淡的青黑,眉宇间也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她的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天下的安稳,这百姓的福祉,这东宫的安宁,都系在她的身上,她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桌角的茶盏中,清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就像这深夜里的寒意,一点点侵入骨髓。沈璃微微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朱笔,正准备端起茶盏,倒一杯热水歇息片刻,忽然,东宫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深夜的寂静。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仿佛有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即将发生。沈璃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案上,滚到了地上,墨汁溅出,在洁白的奏章上晕开一团黑色的印记,如同她此刻慌乱不安的心绪。
紧接着,御书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秋云——沈璃最贴身的宫女,也是从小看着慕容宸长大的嬷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平日里总是沉稳干练,妆容精致,举止得体,可此刻,却衣衫凌乱,发髻松散,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陛下!陛……陛下!”秋云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太子殿下……殿下他……殿下他出事了!”
“出事了?”沈璃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袍袖一带,不小心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茶盏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凉透的茶水泼洒一地,浸湿了她的衣摆,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秋云那句“太子殿下出事了”在耳边反复回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御书房,脚下的龙靴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也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尖锐的瓷片划破了靴底,刺痛了脚掌,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夜风呼啸而来,吹得她的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乌黑的长发散乱开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她心头骤然升起的、足以将她吞噬的寒意与恐惧。
宫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光芒忽明忽暗,将那些熟悉的宫阙、树木、石阶,都映照得扭曲而诡异,仿佛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一切。沈璃一路狂奔,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只有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的眼中,只有东宫的方向,只有那个她牵挂了无数个日夜的孩子。
“宸儿!宸儿!”她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恐惧。她不敢去想,慕容宸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不敢去想,那个总是乖巧懂事、坚韧不拔的孩子,会遭遇什么不测。她只知道,她要快点,再快点,她要立刻赶到东宫,看到她的宸儿,确认他的安全。
东宫的寝殿外,早已乱作一团。宫女们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拿着帕子,有的则蹲在墙角,低声啜泣;侍卫们肃立在殿门外,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手中的长刀握得紧紧的,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仿佛要防备着什么;太医院的几位太医,早已闻讯赶来,正战战兢兢地站在殿门外,手里拿着药箱,脸色惨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不敢轻易踏入寝殿半步——他们早已听闻太子病重,却也深知,若是治不好太子,等待他们的,便是死路一条。
沈璃冲到寝殿门口,看到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心中的恐惧更是达到了顶点。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厉声喝道:“都给朕让开!”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也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瞬间压过了寝殿外所有的嘈杂声。
侍卫们和宫女们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浑身颤抖。沈璃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时间看他们,她猛地推开寝殿的门,冲了进去。
寝殿内,烛火通明,十几支蜡烛同时点燃,将整个寝殿映照得如同白昼。烛火跳跃,光影斑驳,落在墙上,落在床榻上,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疹上,显得格外诡异而骇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腥气,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床榻上,慕容宸静静地躺着。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宽大的锦被中,原本圆润可爱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枕巾。他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小脸扭曲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微弱而痛苦的呻吟,听得人心头发颤。
更可怕的是,他的脖颈、手臂上,开始出现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疹。那些红疹,密密麻麻,如同被无数蚊虫叮咬过一般,颜色是那种诡异的暗红色,有的已经鼓起,有的则微微溃烂,渗出淡淡的黄色汁液,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红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向他的脸颊、胸口、腿部蔓延,仿佛要将他小小的身子,彻底吞噬。
“宸儿!”沈璃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扑到床边,不顾床榻上的污渍与药味,一把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那小手,如同一块烧红的火炭,灼得她的手心生疼,也灼得她的心头发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的体温高得惊人,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的手灼伤,也仿佛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烧毁。
慕容宸似乎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手心的温度,他艰难地、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同山间清泉一般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喊一声“母皇”,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微弱而沙哑的呻吟,如同小猫一般,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沈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将他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慕容宸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床榻的锦被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太医!太医呢?!”沈璃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怒吼,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恐惧、愤怒与绝望,都倾泻出来,“朕让你们都死到哪里去了?!快给朕进来治殿下!治不好殿下,你们通通陪葬!”
殿门外的太医们,听到女帝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连滚带爬地冲进寝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磕得咚咚作响,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痕。为首的太医,是太医院院使李太医,须发花白,已经年过七旬,是大胤王朝最资深的医者,曾治好过无数疑难杂症,深得沈璃的信任。可此刻,他却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陛下饶命!陛下饶命!”李太医一边磕头,一边苦苦哀求,“臣……臣等已经尽力了,只是……只是殿下这病症,臣……臣从未见过,从未听闻过,实在是……实在是束手无策啊!”
沈璃看着他那副懦弱无能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李太医的身上,厉声喝道:“废物!都是废物!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能治好宸儿的人吗?!你们再仔细看看,再好好想想,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治好宸儿!否则,朕不仅要你们陪葬,还要诛你们九族!”
李太医被踹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连忙爬起来,颤抖着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为慕容宸诊脉。其他几位太医,也连忙跟了上去,有的查看慕容宸脸上、身上的红疹,有的询问东宫宫女,太子近几日的饮食起居、言行举止,有的则蹲在一旁,低声讨论着病情,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却始终想不出任何有效的诊疗之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内,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声音,以及太医们沉重的呼吸声。李太医反复为慕容宸诊脉,手指颤抖着,仔细感受着脉象的变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额头沁出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浸湿了他的官袍。
良久,李太医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再次跪倒在沈璃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绝望地说道:“陛下,臣……臣仔细诊脉,又查看了殿下的红疹,询问了宫女殿下近日的情况,可……可殿下这病症,实在是太过怪异。似是热毒入体,郁结不散,又似是罕见的疫病初起,可脉象却紊乱不堪,虚实难辨,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时而有力,时而无力,臣……臣实在是无法判断病因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颤抖:“臣等……臣等只能先用清热解毒的汤药,为殿下稳住病情,暂时压制住高烧与红疹的蔓延,至于……至于能否好转,臣……臣实在是不敢保证。陛下,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再什么再?!”沈璃猛地打断他的话,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朕要你们治好他!不是要你们‘稳住’!朕要的是宸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敷衍朕!治不好,你们通通都要为宸儿陪葬!”
太医们吓得再次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连连叩首,嘴里不停地哭喊着“陛下饶命”,可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有效的话。他们知道,女帝此刻已经濒临崩溃,若是再找不到治疗太子的方法,他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可太子的病症,实在是太过怪异,太过罕见,他们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判断病因,更无法开出有效的药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受苦,看着女帝愤怒而绝望。
沈璃看着他们那副束手无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被深深的绝望所取代。她知道,发怒无用,恐吓无用,这些太医,已经用尽了全力,他们是真的治不好宸儿,而不是故意敷衍她。可此刻,她除了发怒,除了恐吓,还能做什么?她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手握生杀大权,可面对儿子诡异的病症,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受苦,看着他一点点走向死亡的边缘。
她缓缓走到床边,再次握住儿子滚烫的小手,那小手依旧滚烫,那呼吸依旧微弱,那红疹依旧在一点点蔓延。她低下头,看着儿子扭曲的小脸,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慕容宸的手背上。她一遍遍低唤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温柔而绝望,带着无尽的哀求:“宸儿,宸儿,母皇在这里,你醒醒,你看看母皇……母皇就在这里,不要丢下母皇,好不好?宸儿,求你了,醒醒……”
慕容宸没有回应。他依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那些诡异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脸颊,遮住了他原本可爱的面容,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看得人肝肠寸断。
沈璃的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慕容宸的时间,不多了,可她却无能为力,只能这样紧紧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守着他,祈祷着奇迹能够出现。
这一夜,漫长而煎熬,仿佛没有尽头。沈璃没有合眼,也没有休息片刻,她就这样一直坐在慕容宸的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眉宇间的疲惫越来越浓,可她的眼神,却始终紧紧盯着慕容宸的小脸,不肯有丝毫移开。
宫女们端来热水,送来膳食,她都一概拒绝。她不想喝水,不想吃饭,她只想就这样陪着她的宸儿,生怕自己一转身,一闭眼,就再也见不到他。她一遍遍用冷帕子,小心翼翼地为慕容宸擦拭额头、脖颈、手臂,擦拭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疹。每擦拭一下,她的心就揪紧一分,那些红疹,粗糙而滚烫,仿佛带着剧毒,灼烧着她的指尖,也灼烧着她的心。
她看着那些红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慕容宸平日里的模样:他第一次喊“母皇”时,稚嫩的声音,带着奶气,让她满心欢喜;他第一次在朝堂上发言时,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微微颤抖,却依旧条理清晰,赢得了朝臣们的称赞;他在御花园游玩时,不小心失足落入池中,被救上来后,惊恐的眼神,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他在她处理政务疲惫时,会悄悄端来一杯热茶,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额头,说“母皇辛苦了”;他在演武场上摔倒后,咬着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坚定地说“母皇,儿臣不疼,儿臣还要继续练习,将来要像卫铮叔叔一样,守护大胤的疆土”……
那些温暖而珍贵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沈璃的脑海,与眼前儿子痛苦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多想,时光能够倒流,回到那些温暖而平静的日子,多想,她的宸儿,能够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能够再次牵着她的手,撒娇卖萌,能够再次在她的身边,朗朗读书,练习骑射。
寝殿外,太医们轮番守在那里,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们煎好汤药,小心翼翼地端进寝殿,由沈璃亲自喂给慕容宸喝下。可那些汤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效果,慕容宸的高烧,依旧没有退去,反而越来越高,那些红疹,也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全身蔓延,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诡异。
李太医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进来为慕容宸诊脉,查看病情,可每次进来,他的脸色都会更加凝重,眼神都会更加绝望。他一次次调整药方,更换药材,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遏制住病情的恶化。他知道,太子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而他们,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夜风依旧在窗外呼啸,烛火依旧在跳跃,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深夜,到黎明,再到清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寝殿,落在床榻上,落在慕容宸的脸上,可那晨光,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与希望,反而显得格外清冷与刺眼。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宸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的时候,还能艰难地张开嘴,喝几口水,眼神迷茫地看着沈璃,想说什么,却始终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昏迷的时候,便只有急促而微弱的呼吸,偶尔会皱紧眉头,仿佛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那些红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尖,密密麻麻,没有一丝空隙,颜色也从暗红色,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有的地方,已经大面积溃烂,渗出浓浓的黄色汁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让人难以靠近。东宫的寝殿内,那股浓郁的药味、汗味与腥臭味,越来越浓,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可沈璃,却始终守在床边,一刻也没有离开,仿佛没有闻到那刺鼻的气味,仿佛没有看到那触目惊心的红疹。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形也越来越消瘦,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绝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守在儿子的床边。
这几日,沈璃罢朝了。
这是她登基以来,第一次罢朝。自她登基之日起,无论身体多么疲惫,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她从未缺席过一次早朝,从未耽误过一天政务。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政务,顾不上那些朝臣,顾不上这天下的安稳,她的眼中,只有她的儿子,只有那个奄奄一息、随时可能离她而去的孩子。
她下旨,所有政务,全部由内阁暂理,非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打扰她,若有擅闯东宫者,格杀勿论。她把自己关在东宫,守在慕容宸的床边,寸步不离,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母亲,只能死死抓住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朝堂之上,因为女帝罢朝,因为太子病重,早已乱作一团。朝臣们急得团团转,纷纷上书请安,请求陛下保重龙体,请求陛下早日临朝理政,同时,也纷纷为太子祈福,希望太子能够早日康复。可那些奏折,全部都被沈璃一概不理,要么被宫女们放在御书房,堆积如山,要么被她随手扔在一边,连看都不看一眼。
有的朝臣,担心女帝过度悲伤,损伤龙体,担心太子一旦出事,大胤王朝群龙无首,引发动乱,便想亲自来到东宫,劝说女帝,可都被守在东宫门外的侍卫拦住了。侍卫们奉了女帝的旨意,无论是谁,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得踏入东宫半步,哪怕是内阁首辅,哪怕是皇室宗亲,也不例外。
内阁首辅张大人,是三朝元老,深得沈璃的信任,也是看着慕容宸长大的。他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看着朝臣们慌乱不安的模样,看着东宫方向紧闭的大门,心中焦急万分。他一次次来到东宫门外,请求侍卫通报,请求见女帝一面,可都被侍卫们婉言拒绝。他只能站在东宫门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重重地叹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太子能够早日康复,希望女帝能够早日走出绝望,重新临朝理政。
镇西王卫铮的使者,也从西域赶来,带来了卫铮的书信。卫铮在书信中,得知太子病重,心急如焚,请求女帝允许他回京,守护在太子身边,同时,也表示愿意派遣西域最厉害的医者,赶来京城,为太子诊治。可沈璃,在看到书信后,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一边,没有回信,也没有允许卫铮回京——她知道,西域刚刚平息烽烟,局势还不稳定,卫铮不能离开,一旦卫铮回京,西域很可能会再次陷入混乱,到时候,不仅宸儿的病治不好,大胤的疆土,也会再次陷入危机。她只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绝望,不让远在西域的卫铮,为她分心,为东宫分心。
夜深人静时,东宫的寝殿内,依旧灯火通明。沈璃坐在慕容宸的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慕容宸的手背上,也滴落在床榻的锦被上。她的声音,温柔而绝望,带着无尽的思念与哀求,一遍遍在寝殿内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宸儿,”她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你还这么小,只有十岁,还有那么多路要走,还有那么多事要做。母皇还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读书习礼,看着你练习骑射,看着你成家立业,看着你……接过这副担子,成为大胤王朝的帝王,守护这天下的百姓,守护这大胤的疆土。你不能丢下母皇,不能丢下这天下,不能丢下我们曾经的约定,好不好?”
“宸儿,母皇知道,你很辛苦,你承受了太多不属于你这个年龄的压力。母皇不该对你那么严格,不该让你那么早就要学习那么多东西,不该让你承受那么多的劳累与辛苦。母皇错了,母皇真的错了。”她一边哭,一边低声忏悔,“只要你能好起来,只要你能平安无事,母皇以后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严格要求你了。你想读书就读书,想玩耍就玩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母皇都依你,都听你的。宸儿,求你了,醒醒,好不好?”
“宸儿,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等你长大了,要像卫铮叔叔一样,驰骋沙场,守护大胤的疆土;你曾经说过,等你长大了,要好好孝顺母皇,要让母皇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你曾经说过,等你长大了,要让大胤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说过的话,母皇都记得,都记在心里。宸儿,你不能说话不算数,不能丢下母皇,不能丢下这一切,好不好?”
床上的小人儿,依旧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他没有听到母亲的忏悔,没有听到母亲的哀求,仿佛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再也无法醒来。
沈璃看着他,心中的绝望,越来越浓。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这样离她而去。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寻找多久,她都要找到能治好宸儿的人,她都要救她的宸儿。
第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璃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那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望,那是一个母亲,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不惜一切代价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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