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夜赌（2/2）

穿着华服的男人们围在桌边，有的已经脱了外袍，额上沁着细汗。胡三娘亲自在二楼雅间的珠帘后盯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一颗也没嗑。她看着楼下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熟客——李员外、王掌柜、甚至还有两个她认得的衙门书吏——此刻全都涨红了脸，眼中只剩下赌桌上的输赢。

跑堂的丫头们端着酒水穿梭其间，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看。胡宝生则满面红光地周旋在各桌之间，不时高声招呼：“给张老爷上壶龙井醒醒神！”“王老板手气正旺啊！”

后厨传来炒菜声，酒香菜香混在一起，将这曾经丝竹悠扬的大厅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销金窟。

袖瑶台青楼里的单贻儿撞见后，劝说胡三娘不要误入歧途，失去本心。

单贻儿是子时过后下楼的。

她今日练筝练得晚了些，想找胡三娘商量下月去知府家堂会的事。刚走到楼梯转角，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琴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吆五喝六的赌徒。她熟悉的那个摆着青瓷花瓶、挂着山水画的雅致大厅，此刻乌烟瘴气。一个输急眼的男人摔了酒杯，碎片溅到她裙边。

单贻儿提起裙摆快步穿过大厅，在二楼拐角处拦住了正要去收账的胡三娘。

“三娘，”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您这是做什么？”

胡三娘有些尴尬地别开眼：“贻儿啊，这么晚还没歇着？快回房去吧，这儿乱。”

“三娘，”单贻儿不退反进，目光直视着这位一向精明的老鸨，“袖瑶台以艺立身，客人们来听的是《春江花月夜》，不是骰子声。您忘了咱们的招牌是怎么立起来的吗？”

胡三娘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账上亏空……”

“亏空可以用其他法子补。”单贻儿截住她的话，“开夜宴、排新戏、接堂会，哪样不能赚钱？非要走这条歪路？”她望向楼下，一个年轻书生正红着眼押上最后的玉佩，“您看那位，像是翰林院的编修吧？若是明日清醒了，想起今夜在此的丑态，您猜他是会感激袖瑶台给了他放纵之地，还是会恼羞成怒，从此与咱们划清界限？”

胡三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白了白。

单贻儿的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三娘，风月场中最忌讳的，就是让人失了体面还记恨在心。赌桌之上无君子，今夜他们在这儿输掉的，明日就会怪罪到提供赌桌的人头上。”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有人赢了钱大声狂笑，有人输光了瘫坐在地。胡三娘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况且，”单贻儿最后说道，目光如清水般透彻，“咱们袖瑶台的姑娘们，学的是琴棋书画，练的是身段唱腔。若此地成了赌坊，她们将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沦为赌局陪衬的玩物吗？”

胡三娘手中的瓜子不知何时已经撒了一地。她望着单贻儿——这个她当年花五十两银子买来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如此清醒通透。

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中，楼下的喧嚣忽然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胡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楼下的赌局，还在继续。骰子声、喝骂声、狂笑声，交织成这个夜晚最刺耳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