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舞折(2/2)
单贻儿怔住了。
这番话,竟与苏卿吾前日教她下棋时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是武人?”她打量着他。虽然穿着文士袍,但那站姿、那眼神,还有手掌上隐约可见的茧,都不像寻常文人。
“曾随军五年。”张友诚简短答道,目光再次落到她的脚踝,“可否容我一观?军中扭伤是常事,我略懂正骨之法。”
单贻儿犹豫了。
眼前这人来历不明,深夜擅闯后院,本应立刻喊人。可他的语气太坦然,眼神太清明,没有那些寻欢客的狎昵与贪婪。更重要的是——她的脚确实疼得厉害,而红姑请的郎中,至少要明早才能到。
“……好。”
张友诚单膝跪地,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他轻轻托起她的左脚,褪去罗袜。月光下,脚踝红肿得发亮,与周围白皙的肌肤形成刺目对比。
“忍一下。”
话音未落,他双手按住伤处,猛地一扳一推。
“啊!”单贻儿疼得叫出声,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但那股钻心的刺痛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感。张友诚手法熟练地按揉周围穴位,力道不轻不重:“筋错开了,骨头无事。接下来三日勿要用力,每日以药酒揉搓三次,七日后可恢复如常。”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军中用的金疮药,活血化瘀有奇效。”
单贻儿看着那瓶药,又看向这个陌生男子:“张公子为何帮我?”
张友诚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我讨厌看明珠蒙尘。”他顿了顿,补充道,“更讨厌看人因一时失手,就否定自己全部的努力。”
这话说得太准,准得让单贻儿心头一震。
“今日之舞,若你能放松三分,将注意力从‘不能错’转到‘如何美’上,那曲《霓裳》本可成为金陵十年内无人能及的绝唱。”张友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记住,你是舞者,不是傀儡。舞为心声,若心被恐惧束缚,再美的姿态也只是空壳。”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单贻儿沉默良久,轻声问:“张公子明日还来么?”
“我来金陵是为公务,今夜已是偷闲。”张友诚看向她,“不过,若他日有缘再见,希望看到的是真正的‘飞天神女’,而不是一个努力模仿仙子的凡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来如风,去如风。
单贻儿坐在原地,许久未动。脚踝处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那瓶金疮药静静立在石桌上,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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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单贻儿刚醒,丫鬟便捧着一个锦盒进来。
“姑娘,前院送来的,说是有人指名送给您。”
锦盒以深蓝色绸缎包裹,未附名帖。单贻儿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堆东西。
左边是一瓶白玉瓶装着的药膏,贴着小笺:“雪肌膏,祛瘀不留痕,每日晨昏涂抹。”
右边则是一支发簪。银质簪身,簪头却非寻常的花鸟珠玉,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蝶翼极薄,以某种罕见的淡蓝色金属制成,上面细细镂刻着羽毛般的纹路。最妙的是,只要稍有震动,蝶翼便会微微颤动,恍若活物。
簪下也压着一纸小笺,只有八个字:
“蝶翼虽脆,亦能乘风。”
没有落款。
单贻儿拿起那支蝶簪,对着晨光细看。蝶翼在光线下流转着变幻的蓝晕,美得惊心动魄。她忽然想起昨夜张友诚离去前的最后一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某种极淡的、类似于期待的神色。
“姑娘,这簪子真特别。”丫鬟轻声赞叹,“送礼的人一定很有心思。”
单贻儿将簪子轻轻插入发髻。
铜镜中,那只蓝蝶栖息于乌发之间,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振翅,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昨夜那一摔带来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啊。”她轻声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明亮,“蝶翼虽脆,亦能乘风。”
而送蝶之人,无论是谁,她都会记住这份“提前的关注”。
在这风月场中,礼物从来不是礼物,而是试探、是邀请、是无声的宣战。
单贻儿抚过脚踝,那里依旧红肿,但已不再疼痛。
她起身,缓步走向窗边。院中青竹翠绿,老梅已结出细小的花苞。
冬日将尽,春天就要来了。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