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暗流涌动（1/2）

袖瑶台三层的“揽月厅”今夜灯火通明。

十六盏琉璃宫灯从描金藻井垂下，映得厅内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酒气和脂粉香混合的甜腻味道，丝竹声、调笑声、行酒令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喧闹。

单贻儿坐在西侧琴台后，指尖在七弦琴上滑过，弹的是应景的《春江花月夜》。她穿着水绿色织金襦裙，外罩月白轻纱，发间只簪一支翡翠步摇，随着琴音微微颤动。

琴声清越，却压不住满室喧哗。

她抬眼扫过厅中——主位上坐着的是户部左侍郎杨大人，正搂着醉月楼的头牌芙蓉姑娘调笑；左下首是几位江南来的富商，右下首…她的指尖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那里坐着周显仁。

他穿着深青色常服，未着官袍，看起来像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此刻正端着酒杯，含笑听着身旁一位歌姬唱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一派闲适模样。

可单贻儿看见他的第一眼，脊背就微微发凉。

那日国公府凉亭对弈后，苏卿吾那句“朝堂风向微妙”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她托人打听过——周显仁与苏卿吾确有过节，从三年前的科考到如今的军务，处处针锋相对。

琴音不知不觉急了几分。

“单姑娘的琴艺越发精妙了。”一个声音忽然在琴台旁响起。

单贻儿指尖一颤，一个滑音差点错了调。她抬眼，周显仁不知何时已离席，此刻正站在琴台三步外，手中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周大人谬赞。”她停下弹奏，起身福了一礼，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不必多礼。”周显仁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早就听闻醉月楼有位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已有人往这边看来，眼中带着暧昧的笑意——一个朝廷四品大员，主动与青楼琴师搭话，这在旁人看来无非是风月场中寻常事。

单贻儿却觉那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在皮肤上。

“贻儿不过是略通皮毛，当不起大人夸赞。”她重新坐下，指尖搭上琴弦，准备继续弹奏——这是送客的意思。

周显仁却恍若未觉，反而在琴台旁的绣墩上坐下了。

“说来也巧，”他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说，“我与苏侍郎同朝为官，常听他说起姑娘。”

琴弦在指尖绷紧。

单贻儿抬眼，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苏大人雅量，常来指点琴艺，贻儿受益匪浅。”

“只是指点琴艺？”周显仁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苏侍郎年轻有为，仪表堂堂，却至今未娶。朝中同僚都在猜测，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了人，这才看不上那些名门闺秀。”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单贻儿耳中却重如千钧。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大人说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似真人，“苏大人何等身份，贻儿何等出身，怎敢高攀。大人这般说，传出去怕是会损了苏大人清誉。”

“清誉…”周显仁重复这个词，手指转动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单姑娘，你说这世上，是清誉重要，还是性命重要？”

单贻儿的心猛地一跳。

琉璃灯的光照在周显仁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望进去只觉得寒意森森。

“贻儿愚钝，不懂大人的意思。”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微的颤音。

“很简单。”周显仁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苏侍郎近日接了军屯改革的差事，这是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风险。北疆那地方，军将盘根错节，粮饷往来复杂…他年轻气盛，怕是已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他顿了顿，看着单贻儿瞬间苍白的脸：“我听说，有人已在暗中收集他的‘罪证’。姑娘若真为他好，不妨劝劝他…有些事，退一步海阔天空。硬要往前闯，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琴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单贻儿感觉自己像站在冰窟里，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她看着周显仁的眼睛，试图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读出些什么——是威胁？是警告？还是…陷阱？

“大人为何要告诉贻儿这些？”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因为我看重苏侍郎的才学。”周显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恢复了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大周需要这样的年轻才俊。我不愿见他因一时意气，毁了大好前程。”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晚的话，姑娘不必告诉苏侍郎——免得他多心，以为我在挑拨离间。”

说完，他端着酒杯悠然离去，很快又融入那片浮华的喧闹中，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单贻儿僵坐在琴台后，指尖冰凉。琴弦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束束绷紧的弓弦。

“单姑娘，杨大人请您过去敬杯酒呢！”龟公满脸堆笑地过来传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水绿色的裙裾扫过光洁的地板，步摇轻晃，翡翠坠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敬酒，陪笑，弹琴，唱曲。

一直到子时三刻，宴席才散。客人们醉醺醺地被搀扶下楼，歌姬舞女们也各自回房。揽月厅里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甜腻香气。

单贻儿回到三楼的厢房“听雪轩”，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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