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四方馆夜火(1/2)
十一月十四,夜。
子时刚过,单贻儿坐在四方馆档案库角落的矮凳上,就着一盏孤灯,逐页核对李存义笔记上的记录。灯焰在穿堂风中摇曳,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三个月来,这间庞大的库房已成了她第二个家。她知道第三排书架第七格放着天顺五年的军饷档案,知道东北角的木箱里封存着已故官员的私人文书,知道西墙那扇永远锁着的小门后,是连张友诚都没有权限进入的“绝密卷宗区”。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夜会有一场火。
“河工银拨付记录在这里。”张友诚从梯子上下来,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册子,“天顺五年七月,工部请拨黄河清淤银五十万两,御批如数。但你看这里——”
他翻开册子,指向一行小字:“实际支取四十二万两,余八万两注明‘转存备用’。备用银该入工部库房,可工部的出入记录里,根本没有这笔钱。”
单贻儿凑近细看。墨迹是统一的工部专用墨,但“转存备用”四个字的笔锋略显僵硬,与前后文不太协调。
“又是涂改?”她问。
“不,这次更高明。”张友诚取出特制药水,小心滴在那行字上。片刻,墨迹开始变化——“转存备用”渐渐淡去,浮现出另一行字:“拨王郎中茂才,河务特支。”
单贻儿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连原始记录都敢伪造?”
“有周显仁撑腰,工部尚书又是他的人,有什么不敢?”张友诚冷笑,指着后面的印章,“你看这个‘准’字印,是工部尚书的大印。但印泥颜色比前后页略深——这页是后来补进去的,整本册子都被拆开重装过。”
单贻儿接过册子,手指抚过纸张边缘。果然,这一页的装订线孔有细微的撕裂痕迹,与其他页不同。
“所以李存义说的没错。”她低声说,“王茂才确实贪了八万两河工银,而整个工部都在帮他掩盖。”
“不止工部。”张友诚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是苏卿吾那份残页的拓本,“你看这些名字——户部郎中刘奎,兵部主事孙文斌,刑部右侍郎王谨……周显仁的党羽遍布六部。我们要扳倒他,就得把这些根须一根根挖出来。”
话音刚落,库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这个时辰,四方馆的夜班守卫应该在一刻钟前刚巡过这一区,不该有人。
张友诚示意噤声,吹熄油灯。黑暗中,他拉着单贻儿躲到一排高大的书架后。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几道惨白的光带。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不对,不是开锁,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单贻儿屏住呼吸,袖中短剑悄然滑入掌心。她能感觉到张友诚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门开了。不是被钥匙打开,而是被某种工具撬开的。三道黑影闪身而入,动作迅捷无声。月光照亮他们手中的东西——不是刀剑,是陶罐。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是火油。
单贻儿的心猛地一沉。他们要烧档案库!
为首的黑衣人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迅速散开,将陶罐中的火油泼洒在书架上、卷宗堆上、木箱上。浓烈的气味呛得单贻儿几乎咳嗽,她死死捂住口鼻。
张友诚的手按在她肩上,很用力,是制止她冲动的意思。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对方三人,硬拼不行,得先出去求救。
可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人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映出一张狰狞的脸——单贻儿永远忘不了那张脸。右眼角一道疤直划到耳际,正是三个月前,在河边袭击她、差点要了她命的那个人!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单贻儿的手攥紧了剑柄,指甲掐进掌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张友诚说得对,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
黑衣人将火折子扔向泼了火油的书架。
“轰——”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陈年的纸张。火光照亮了整个库房,也照亮了那三个黑衣人转身撤离的背影。
“救火!”张友诚低喝一声,已冲了出去。他没有追黑衣人,而是扑向最近的水缸——四方馆每个库房都备有防火水缸,但这缸里的水显然不够。
单贻儿紧随其后,扯下身上的披风,浸入水缸,然后奋力扑打火焰。但火势蔓延得太快了。干燥的纸张、木制的书架、梁柱上多年的积尘——全都是绝佳的燃料。
浓烟滚滚,呛得她睁不开眼。热浪扑面,皮肤灼痛。
“先抢卷宗!”张友诚在火光中大喊,“最重要的那些!李存义的笔记!扬州账册!军饷记录!”
单贻儿咬牙冲回刚才工作的角落。火焰已经吞没了半个书架,她不顾烫手,从燃烧的书架中抢出那本工部河工银册子,又抓起桌上的李存义笔记、扬州账册拓本,还有苏卿吾的《棋谱新解》——这些是三个月来所有的心血,是所有证据的源头。
火舌已经舔到了她的裙摆。她一脚踏灭,抱着卷宗冲向门口。
张友诚正在抢救另一批卷宗——那些是苏卿吾生前整理的“周党名录”,还有雁门关军务密报的原件。火焰在他身后追逐,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落下,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张将军!”单贻儿惊呼。
“我没事!”张友诚就地一滚,抱着卷宗冲出火海。他的后背衣服被烧破了一片,皮肤上一片焦黑。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档案库,滚落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回头望去,整个库房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烈焰冲天,将夜空染成狰狞的橙红色。
“走水了——走水了——”四方馆的警钟终于被敲响,侍卫们从各处奔来,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但火势太大,这点水根本是杯水车薪。
单贻儿瘫坐在地上,怀中紧抱着抢救出来的卷宗。她脸上沾满烟灰,手上多处烫伤,但眼睛死死盯着那燃烧的库房,盯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真相。
三个月。九十一个日夜。她和张友诚在这浩瀚卷宗中一点一点挖掘出的线索,那些被掩埋的罪证,那些被篡改的历史——大半都在这场火中消失了。
若不是他们今夜恰好在这里……
若不是他们反应够快……
若不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刚才那个人——那个放火的——我认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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