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风起四方馆(1/2)
暮春的四方馆,紫藤花开得正盛。
淡紫色的花穗从廊檐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洒下细碎光影。单贻儿抱着几卷书穿过庭院时,正听见松鹤堂里传来朗朗的讲学声——是馆中那位致仕的老翰林在讲《战国策》。
她放轻脚步,想绕开正堂,从西侧的回廊走。
“贻儿姑娘。”
声音从身后传来。单贻儿回头,见是馆中的杂役小丁,正抱着一摞新裱的字画,额上沁着细汗。
“张大人来了,”小丁压低声音,朝东侧的墨韵轩努了努嘴,“正和几位大人在议事。方才还问起姑娘呢。”
单贻儿微微一怔。
自那次“春寒料峭”的谈话后,张友诚果真如约,每三日来教她一次剑术。但都是在后院的练武场,从未来过前馆的议事处。今日这般……倒是头一遭。
“多谢告知。”她颔首致意,正要离开,却听墨韵轩里传来清晰的争论声。
“……南疆虽平,边防不可松懈。依下官之见,当增派三卫兵马驻守隘口。”
“李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国库吃紧,若再增兵,粮草辎重从何而来?”
声音一高一低,争执渐起。
单贻儿本不欲停留,可当她听清那个低沉稳重的声音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是张友诚。
“增兵与否,当以敌情为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花影,“上月军报,南诏虽降,其残部仍聚于苍山以南。若此时减防,无异于纵虎归山。”
“可张将军也当体谅户部的难处……”
“难处自然要体谅。”张友诚打断对方,“但边防大事,岂能因一时难处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李某在兵部多年,当知‘兵者,国之大事’的道理。”
庭中忽然静了片刻。
单贻儿站在紫藤花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边缘。她想起苏卿吾生前也曾与她论及朝政——他说文臣武将之争,自古有之,根源在于“一文一武,所见天地不同”。
那时她还不甚理解。如今站在这四方馆中,听着这些关乎国策的争论,忽然有些明白了。
“好一个‘兵者国之大事’!”
松鹤堂的门忽然开了,老翰林踱步而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他显然也听见了方才的争论,抚掌笑道:“张将军此言,深得兵家精髓。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花影下的单贻儿:“治国如弈棋,攻守须得平衡。只知进不知退,亦非上策。”
墨韵轩的竹帘被掀起。
张友诚当先走出,一身鸦青色常服,腰间只悬一枚墨玉。他身后跟着几位官员,有穿绯袍的,有着青衫的,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众人见老翰林在院中,纷纷行礼。
张友诚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单贻儿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随即恢复平静,朝老翰林拱手:“许老教训的是。晚辈受教。”
老翰林捋须而笑,忽然道:“贻儿姑娘也在?正好,老朽有个问题想请教。”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单贻儿抱着书卷,站在紫藤花下。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还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这些朝廷官员眼中,她终究只是个寄居在四方馆的“前青楼女子”。
她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许先生请讲。”
“方才张将军与李大人之争,你也听见了。”老翰林笑眯眯的,“若换做是你,一边是边防安危,一边是国库空虚,当如何权衡?”
这问题来得突然,也来得刁钻。
几位官员交换着眼色,有人嘴角已浮起讥诮——一个女子,还是那样的出身,能懂什么军国大事?
单贻儿沉默片刻。
她想起在青楼的七年,见过太多声色犬马下的利益权衡。那些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背后,是盐铁专卖的利润,是漕运关税的抽成,是田庄商铺的进项。他们醉醺醺时说的话,往往比朝堂奏章更真实。
也想起苏卿吾教她读史时说过的话:“治国如持家,无非开源节流四字。”
“晚辈愚见,”她抬起头,声音清越,“边防不可不固,国库亦不可不充。二者看似矛盾,实则可并行。”
“哦?”李大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轻慢,“姑娘有何高见?”
单贻儿看向张友诚。他正静静望着她,眼中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仿佛在说: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增兵未必就要增饷。”她缓缓道,“南疆新定,降卒数万。若择其精壮者编入边军,以夷制夷,既可减朝廷兵员之耗,又可安降卒之心,防其再生叛乱。”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微变,继续道:“至于粮草——战时自然吃紧。但如今战事已毕,何不效仿前朝‘屯田养兵’之策?令驻军就地垦荒,三年可自给,五年或有盈余。如此一来,边防固而国库不伤。”
庭院里鸦雀无声。
紫藤花在风中簌簌作响,洒落几片花瓣,飘在她肩头。
老翰林最先抚掌大笑:“妙!妙哉!张将军,你这学生可了不得!”
李大人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纸上谈兵!屯田养兵说来容易,实施起来千难万险……”
“总比坐困愁城强。”张友诚忽然开口。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单贻儿身侧,目光扫过众人:“贻儿姑娘虽未亲历行伍,但此策确是老臣谋国之言。南疆驻军屯田之事,兵部上月已有议,只是尚未呈报圣上。”
他转向单贻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许:“姑娘见识,不让须眉。”
七个字,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单贻儿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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