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铁血·十日(下)(1/2)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三十日,凌晨四点。
黑山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风停了,连硝烟都沉降下来,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独立师最后一百三十七名还能动的战士,在豁口子阵地后方集结完毕。
陈锐站在队伍前,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这些面孔。每个人脸上都沾着血污和泥土,棉衣破烂得不成样子,有些人伤口还在渗血,用破布简单捆着。武器更寒酸——步枪大多没了刺刀,机枪只剩两挺能打响,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五发。
“同志们,”他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接十纵命令,我部即刻向92高地侧翼运动,执行牵制任务。”
队伍里一阵骚动。一个老兵忍不住说:“师长,咱们这点人……还牵制什么?”
“执行命令。”陈锐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他看了眼旁边的周正阳,周正阳微微摇头——意思是没发现更多疑点,但那份不安感仍在。
队伍出发了。没有火把,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们沿着山脊线向西南方向行进,那里是92高地的侧翼,地图上标注的地名叫“鬼见愁”——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
陈锐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每走一段,他就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四周。黑暗像墨汁一样浓稠,只能看见山峦模糊的轮廓。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按理说,如果廖兵团要主攻92高地,这个方向应该早有动静。
“师长,”周正阳跟上来,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三道坎,地形复杂,要不要先派侦察兵?”
陈锐看了看怀表,凌晨四点四十分。电令要求五点半前必须抵达指定位置。
“来不及了。全速通过。”
三道坎是一片石灰岩地貌,天然形成了三道陡坎,像巨人的台阶。坎与坎之间是狭窄的沟谷,最宽处不过二十米。队伍排成一列纵队,小心翼翼地在乱石间穿行。
走到第二道坎时,陈锐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正阳问。
陈锐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冻土上有新鲜的印记——不是脚印,是车轮印,还有马蹄印。而且不止一辆车、一匹马。
“这里有敌军活动过。”他低声说,“但奇怪的是……车轮印是向外的,不是向里。”
周正阳也蹲下来看,脸色变了:“你是说,敌军从这个方向撤出去了?可如果廖兵团要主攻92高地,这个侧翼应该加强兵力才对……”
话音未落,山顶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
刺眼的光芒把整个三道坎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四周山头上同时亮起无数火把,像突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中计了!”陈锐吼道,“准备战斗!”
但已经晚了。
第一发炮弹落下时,队伍刚散开一半。炮弹准确地落在队伍中央,爆炸的火光瞬间吞没了七八个人。紧接着,机枪响了——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四面八方!交叉火力像一张巨网,把独立师罩在中间。
“隐蔽!找掩体!”陈锐扑进一个石缝里。
战士们四散躲避,但三道坎的地形太要命了——三面都是陡壁,唯一的退路是来时的沟谷,现在也被机枪封锁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声在狭窄的沟谷里回荡。
陈锐从石缝里探出头,看见山头上人影晃动。至少一个团的敌军完成了合围,而且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他们不急于冲锋,就用机枪和迫击炮一点点收割。
“师长!电台!”通讯兵抱着被炸坏的电台爬过来,哭喊道,“被炸坏了!联系不上十纵了!”
陈锐心里一沉。这意味着,他们就算想求救,也发不出信号了。
“节省弹药!”他嘶声下令,“瞄准了再打!拖到天亮,十纵发现不对劲会来救我们!”
但希望渺茫。天还有两个小时才亮,而他们的弹药,连半小时都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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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边泛起鱼肚白。
借着晨光,陈锐看清了处境:三道坎是个天然的歼灭场,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入口。现在出入口被两挺重机枪封锁,山头上至少布置了十几挺轻机枪和四门迫击炮。独立师被压缩在沟底一片不到两百平米的区域,能动的只剩八十多人。
更糟的是,敌军开始喊话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东面山头上,用铁皮喇叭喊:“独立师的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吧!蒋总统宽大为怀,优待俘虏!”
声音在沟谷里回荡。战士们趴在岩石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陈锐师长!”那军官继续喊,“我们知道你在!‘壁虎’先生让我转告你:游戏该结束了!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战争不是靠个人勇武就能赢的!投降吧,保全这些弟兄的性命!”
陈锐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继续抵抗,只有全军覆没。但投降?独立师从威虎山打到今天,没有一个投降的。
“师长,”周正阳爬过来,左肩中了一枪,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我们……没有退路了。”
陈锐睁开眼睛,看着周围这些战士。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绝望,但没有人说“投降”两个字。
“把剩下的炸药集中起来。”他平静地说,“咱们冲不出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等他们下来收尸时,拉几个垫背的。”
战士们默默执行命令。最后七包炸药被集中到一起,导火索接成长长的一根。陈锐把导火索攥在手里,打火机就在口袋里。
他在等,等敌军冲锋的那一刻。
但敌军不傻。他们继续用迫击炮轰击,用机枪扫射,就是不下来。他们在消耗,在折磨,在等待守军精神崩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亮了,晨光照进沟谷,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陈锐看了看怀表:六点二十分。按照原计划,此刻他们应该在92高地侧翼发起牵制攻击。而十纵那边,可能还没发现异常。
“也许……”一个年轻战士喃喃道,“也许咱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没有人反驳。事实摆在眼前。
陈锐握紧导火索,准备下令最后的冲锋。就在这时,东面山头突然传来爆炸声和枪声!
不是迫击炮,是手榴弹和冲锋枪的声音!而且是从敌军阵地后方传来的!
“怎么回事?”周正阳挣扎着抬起头。
陈锐举起望远镜——只见东面山头上,一支三十人左右的小部队突然杀出,穿的是国民党军服,但正在攻击敌军的机枪阵地!那支部队行动迅猛,配合默契,专打军官和火力点。敌军的阵脚顿时乱了。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支部队里有人举着一面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联络用的识别旗,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柄折断的剑。
“是楚天明!”陈锐失声道,“那是他的私人符号!”
没错。在山西时,楚天明曾给他看过这个符号,说是他青年时组建的“断剑社”的标志,取“宁折不弯”之意。
那支部队像一把尖刀,搅乱了敌军的部署。趁此机会,陈锐果断下令:“冲!向东面山头冲!和他们会合!”
八十多人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端着刺刀向突破口冲去。敌军没想到背后受袭,又见守军突围,一时手忙脚乱。
陈锐冲在最前,驳壳枪打光了子弹,就捡起地上的步枪。一个国民党兵端着刺刀冲过来,被他用枪托砸翻,再补一刺刀。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咸的。
距离东面山头还有五十米时,他看见了楚天明。
楚天明穿着国民党少将军服,但外面套了件普通的士兵棉袄,脸上抹着锅底灰。他正靠在一块岩石后,用一支美制M1加兰德步枪射击,枪法极准,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敌军倒下。但他左腿中弹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楚兄!”陈锐冲过去。
楚天明抬头看到他,咧嘴笑了:“陈师长……别来无恙?”
“你疯了!你怎么在这里?!”
“来还债。”楚天明又开了一枪,一个敌军机枪手应声倒地,“我欠你一条命,记得吗?四平那次,你没杀我。”
陈锐想起来了。1946年四平战役,楚天明的指挥部被端,他本可以俘虏或击毙楚天明,但最后放了他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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