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北京的风(1/2)
1955年4月15日,清晨六点,北京。
陈锐是被窗外的鸽哨声叫醒的。
那声音悠长、清亮,从远处的天空飘过来,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人的思绪拉得很远。他睁开眼睛,一时有些恍惚——这是哪儿?沈阳?西安?还是……
“爸爸!”念诚从隔壁房间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爸爸,外面有鸽子!好多鸽子!”
陈锐抱住儿子,听着那鸽哨声,慢慢清醒过来。
北京。这里是北京。
关秀云端着早饭进来,脸上带着笑:“醒了?快起来吃早饭。今天不是要去报到吗?”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窝窝头,和西安没什么两样。但陈锐吃得很快,他惦记着今天的事——北京火炮研究设计院,院长,第一天报到。
出门时,关秀云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肩上的灰。念诚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爸爸早点回来!”
陈锐摸摸他的头:“好。回来给你带糖。”
他走出门,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北京的清晨,街上人还不多,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车上稀稀拉拉几个乘客。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唱着刚学会的歌:“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啊吹向我们……”
陈锐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那是另一个时代了。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车里人不多,但味道复杂——有煤烟味、有早点摊的油烟味、有人身上的汗味。陈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
北京,1955年的北京。
和后来的北京不一样。没有高楼,没有立交桥,没有车水马龙。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间或几栋三四层的小楼。电线杆上拉着密密麻麻的电线,麻雀站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远处,天安门的轮廓隐约可见,红墙黄瓦,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严。
车走了半个多小时,在一个路口停下。陈锐下车,走了几分钟,就看见了那栋楼。
三层,灰色砖墙,门窗是暗红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北京火炮研究设计院”。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从沈阳到西安,从西安到北京。从修理旧枪到造出火箭炮,从建新厂到研发新炮。十五年,他终于站在了这里。
“同志,您是来报到的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锐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军装,但没戴军衔,应该是刚从部队转业的。
“我是陈锐,新来的院长。”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敬了个礼:“陈院长!我是小王,王建国,办公室的!我来接您!”
陈锐回了个礼,跟着他走进大门。
楼里比外面看着还旧。走廊狭窄,灯光昏暗,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办公室的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简陋的桌椅,有人正埋头看资料。
“院长,您的办公室在三楼。”小王在前面带路,“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陈锐点点头:“能有多简陋?”
小王挠挠头:“您看看就知道了。”
三楼最里面一间,门上贴着“院长室”的纸条。推开门,陈锐愣住了。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木椅子,一个文件柜,一张行军床。办公桌上空空如也,连张图纸都没有。窗户的玻璃有一块裂了,用报纸糊着。墙角还有一摊水渍,是昨天漏雨留下的。
“就这些?”陈锐问。
小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院长,咱们院刚成立,经费紧张。这些家具还是从别的单位借来的……”
陈锐笑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煤烟味和早点摊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王说:“挺好。比当年在太行山强多了。”
小王愣住了。
陈锐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小王,带我去见见同志们。”
上午九点,全院大会。
会议室在一楼,是最大的房间,但也就三十来平米。人一多,就显得挤。陈锐站在前面,看着学生的稚气;几个年纪大的,四十多岁,穿着旧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
“同志们,”陈锐开口,“我叫陈锐,新来的院长。”
“我是从部队转业的,打过仗,造过炮。但我不是专家,是来给大家服务的。”他顿了顿,“咱们院是干什么的?造炮。造中国自己的炮,造比外国更好的炮。”
他走到人群中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来的,有的是大学生,有的是部队转业的,有的是留用的专家。不管以前干什么,从现在起,咱们是一家人。一起学习,一起研究,一起把炮造出来。”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但真诚。
会散了,陈锐把几个负责人留下,开了个小会。
总工程师姓梁,叫梁思成——和那位建筑学家同名,但搞的是火炮。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是留美的,1949年放弃在美国的工作,辗转回国。
“陈院长,”梁思成推推眼镜,“咱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名义上有八十多号人,真正懂火炮设计的,不超过十个。大部分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理论有一点,实践经验为零。”
陈锐点点头:“那就边干边学。您是老专家,多带带他们。”
梁思成苦笑:“我带可以,但苏联那边……”
“苏联怎么了?”
“苏联专家组组长斯米尔诺夫,昨天来了一趟。”梁思成说,“他看了咱们的设计方案,说‘中国人在火炮设计上还是小学生,先好好学仿制,不要好高骛远’。他把咱们的几个方案都否了,说必须按苏联的标准来。”
陈锐沉默了一会儿:“苏联专家的话,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搬。咱们是中国人,最了解中国需要什么炮。”
梁思成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
下午,陈锐去看了设计室。
所谓设计室,就是几间摆了绘图板的房间。十几个年轻人趴在板子上,用丁字尺、三角板画着图纸。看见陈锐进来,都抬起头,有些拘谨。
“继续画,继续画。”陈锐走过去,看着一张图纸,“这是画的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起来,脸有些红:“报告院长,是炮闩的图纸。我……我刚学,画得不好。”
陈锐仔细看了看。图纸画得很认真,线条清晰,标注整齐。但有些地方的比例不对,结构也有问题。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哈工大,去年毕业的。”
“叫什么?”
“李志远。”
陈锐点点头:“小李,你这图画得挺认真。但你看这里——”他指着图纸上一处,“这个斜面角度不对,和实际结构不符。图纸画得再漂亮,造不出来也没用。”
李志远的脸更红了,连连点头。
陈锐拍拍他的肩:“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多向老同志请教,多动手,慢慢就好了。”
走出设计室,小王跟在后面,小声说:“院长,您还懂这个?”
陈锐笑笑:“略懂。在沈阳干了四年,在西安又干了三年,不会也学会了。”
傍晚,陈锐回到办公室。天快黑了,窗外最后一线光消失,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他坐在那把木椅子上,看着那张裂了玻璃的窗户,想着今天的事。八十多号人,真正懂设计的不到十个;苏联专家傲慢,否定他们的方案;经费紧张,连张像样的绘图桌都没有……
但这是开始。再难,也比1934年湘江边强。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梁思成。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放在陈锐桌上。
“陈院长,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资料。”他说,“美国、德国、苏联的火炮设计资料,还有一些我自己的心得。您看看,也许有用。”
陈锐翻开那些资料,密密麻麻的笔记,工整的图表,有些页边已经发黄。这是一个人十几年的心血。
“梁总,”陈锐站起来,“谢谢您。”
梁思成摆摆手:“谢什么。我回国,就是想做点事。现在国家搞建设,需要咱们。我就是老了,干不了几年了。这些资料,留给年轻人,也算没白回来一趟。”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陈院长,那个斯米尔诺夫……您别太在意。苏联人有苏联人的想法,但咱们得有咱们自己的主见。中国的事,终究得中国人自己办。”
门关上了。
陈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北京的夜色。远处的天安门广场灯火通明,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自行车的铃声一串串地响。
他突然想起赵守诚。那个燕京大学毕业的政委,如果还活着,会怎么说?
“陈锐,”他肯定会笑着说,“慢慢来,急不得。”
是的,慢慢来。
晚上九点,陈锐正准备回家,小王又敲门进来了。
“院长,有您的信。”他递过来一个信封,“香港来的。”
陈锐心里一动。香港?楚天明?
他接过信,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衬衫,站在香港的街头,冲镜头笑着。背景是繁体字的招牌,来来往往的行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陈锐兄:一切安好,勿念。听说你到了北京,祝贺。有件事提醒你:台湾方面最近在打听‘木棉花计划’的知情人。名单的事,务必小心。明。”
陈锐拿着照片,手有些抖。
台湾方面,在打听“木棉花计划”。
他们知道了什么?想干什么?
他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还在,贴着胸口放着,里面的纸卷还在。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人,都在那里。
如果台湾方面知道了那份名单的存在,会怎样?他们会去找那些被保护的人吗?会去报复吗?会……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他在北京,离台湾很远。那些被保护的人,散在全国各地,隐姓埋名。台湾方面想找,没那么容易。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封郑介民的绝笔信放在一起。
走出办公楼,北京的夜风迎面吹来。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冷了。远处的鸽哨又响起来,悠长辽远。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些星星,和沈阳的、西安的,没什么两样。但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北京。
他想起老韩临走时说的话:“好好活着,把这个国家建设好。”
是的,好好活着。把这个国家建设好。
那些被保护的人,也会好好活着。他们会看见这个国家一天天强大,一天天变好。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陈锐又去了办公室。
他比所有人都早。天刚亮,他就坐在那张破旧的办公桌前,开始看梁思成留下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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