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孤楼独对万兽潮,一刃横空天欲晓(2/2)
“他。”
关墙上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望楼,投向那个站在九丈高处的年轻身影。
欧阳墨殇面无表情,与那双幽绿竖瞳隔空对视。
竖瞳男人笑得愈发灿烂。
“镇国公世子,欧阳墨殇。”他说,“我等要他。活的。”
“只要他跟我们走,兽潮即刻退去。关城不破,百姓不伤,诸位殿下安然返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关墙上的每一个重要人物——洛宁、洛辰、洛方、洛桑,最后落回望楼。
“如何?”
死寂。
那死寂持续了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没有人说话。
关墙上,守军面面相觑。有人在看那三个凌空而立的洞幽境,有人在看城楼方向的镇南侯,有人在看几位皇子的反应。
洛宁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开口,但那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他在权衡,在计算,在估量交出一个人换取整座城的代价,是否值得。
洛辰垂着眼帘,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选择了置身事外,让这场选择由别人来做。
洛方愣在那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那竖瞳男人说了什么。片刻后,他猛地握紧刀柄,指节泛白,却没有冲出去——因为他知道,冲出去也打不过。
洛桑站在城墙最前方,背对着望楼。他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回头。
欧阳墨殇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背影,那些躲避的目光,那些权衡的、计算的、犹豫的、挣扎的——人心。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前世看过的某本书里写的。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道义都是奢侈品。”
他不怪他们。
真的不怪。
镇南关有上万百姓。皇子们有皇子的责任,将领们有将领的使命。用一个人换一座城,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最划算的买卖。
更何况,这个人还不是他们的亲人,不是他们的朋友,只是一个半路加入的、与他们没有血缘之亲的“镇国公世子”。
换了,又如何?
他站在望楼上,日光已西斜,把他投在地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杀过敌,救过人。
也曾在北境的雪夜里,把一个叫洛海的孩子从黄泉捞回来。
也曾在驿道的废墟上,对一个叫洛桑的伤者伸出援手。
那些人,此刻都在关墙上。
那些人,此刻都没有回头。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笑谁。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百丈外那三个洞幽境。
竖瞳男人还在笑,那笑容里满是玩味和志在必得。
他张开嘴,准备再说什么。
但他的话没有出口。
因为有人先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道关墙。
“换你妈个头。”
欧阳墨殇愣住了。
他循声望去。
洛桑。
那位从落座起就对他充满敌意的七殿下,那位发誓要查清他与洛尘之死有无瓜葛的七殿下,那位在城墙上杀红了眼、一刀一刀砍灵兽的七殿下——
此刻转过身,抬头望着望楼。
满脸的血污,苍白的嘴唇,眼底却烧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他娘的……”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救过我的命。我欠你的。”
“我洛桑这辈子,欠人的,没还清之前——谁也不许动。”
死寂。
更深的死寂。
然后,第二个声音响起。
“老七说得对。”
洛方。那位素来跳脱、看似大大咧咧的二殿下,此刻站在城墙上,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虽然看不惯你这小子,”他冲着望楼喊,“但老子更看不惯这些畜生!”
第三个声音。
洛宁。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眼底的权衡和计算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沉凝。
“镇南侯。”他转向城楼方向,声音沉稳如常,“此事,本殿以为不必再议。”
他没有说“本殿不同意交换”,没有说“本殿会保欧阳世子”。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洛辰站在他身侧,依旧没有说话。但他上前一步,站到了洛宁身侧——那个位置,代表的是立场。
洛星不知何时也动了。他走到城墙边缘,面对那三个洞幽境的方向,沉默如一块亘古的顽石。
镇南侯的声音从城楼传来,听不出情绪。
“诸位殿下这是……”
“侯爷。”洛宁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欧阳世子是奉旨同行之人,是我洛国使团一员。今日若因兽潮逼迫便交出使臣,明日洛都朝堂之上,父皇面前,侯爷觉得——这个交代该由谁来给?”
镇南侯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关墙上的守军都开始屏住呼吸,久到百丈外那三个洞幽境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
然后,镇南侯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他说。
“好。”
“诸位殿下有骨气,侯某岂能无义?”
他一步踏出,凌空而起,化虚七重的气势轰然爆发,如山岳压顶,向那三个洞幽境席卷而去。
“想动我镇南关的人?”他声音朗朗,再无半分温文尔雅,“先问过侯某手中刀!”
那一刻,关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欧阳墨殇站在望楼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洛桑转身继续杀敌的背影,看见洛方咧嘴大笑的傻样,看见洛宁镇定自若的侧脸,看见洛辰微微弯起的唇角,看见洛星沉默伫立的轮廓。
看见镇南侯那柄出鞘的长刀,在夕阳下闪烁冷光。
他也看见——
百丈外,那三个洞幽境互相对视了一眼。
竖瞳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的复杂表情。
他深深看了望楼上的欧阳墨殇一眼。
那目光里,有惋惜,有玩味,还有一丝——
杀意。
真正的杀意。
然后他挥了挥手。
兽潮开始退去。
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与血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关城外已空空荡荡。
只剩那三个凌空而立的身影,最后看了一眼镇南关,然后转身,消失在天边浓重的暮色里。
欧阳墨殇站在望楼上,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他低头,看向关墙上那些还在欢呼、还在拥抱、还在哭泣的守军与百姓。
看向那几个聚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的皇子。
看向城楼方向,那道玄青色的身影正在缓缓降落。
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不知道,今日这场“不弃”,是因为道义,还是因为权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
那一声“换你妈个头”,他大概会记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