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入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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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家的大门还是开的。
门口贴着两张告示。一张是镇厄司的,说近日有“妖人聚众,夜祀淫祠”,各乡里长须严查。
没写蚩家,但贴到了蚩家门口。
另一张是寺里写的,字更工整,说本寺广开方便之门,凡家中子弟有“惊厥、夜啼、见异物”者,可送来寺中“净住”,不取分文。
院内,两个蚩家的子弟在磨斧。
“又贴。”
“贴了三回了。”
“撕不撕?”
“撕了明天还贴。”
一个年长的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别撕。”他说,“撕了,就成我们的错了。”
那几年,佛门没有跟蚩家动过一次手。
他们做的是别的事。
先是有人往镇厄司递状子,说蚩家养鬼,以活人饲之,斗鬼场里死的孩子,都是祭品。
状子递上去,镇厄司第二天就来人了。
蚩家开了门,让他们查。
祠堂、斗鬼场、镇煞井,一样一样看。
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到。
镇厄司的人走的时候,领头那个对蚩家家主说道:“叨扰了蚩家主,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四个字,说得很轻。
接着是集市。
蚩家的人去卖皮子,没人收。去买盐,说卖完了。去请郎中,郎中说自己病了。
再然后是孩子。
蚩家的孩子下山玩,被别家的孩子扔石头,一边扔一边喊:“养鬼的!养鬼的!”
孩子哭着回来,问:“我们家真的养鬼吗?”
大人不知道怎么答。
因为家里确实养鬼。
墨隐去过一次。
对,他又改名字了。
那年他也只是路过琅琊,顺道上去看了看。
看到了那两张告示,又看了看里面磨斧的子弟。
“你们家主在吗?”
“你谁?”
“路过的。”
“路过的问家主干什么?”
“随便问问。”
子弟上下打量他,觉得这人不像有恶意,也不像有本事。
“家主不见客。”
“好的。”
墨隐说罢,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后面那个年长的说话。
“别理他。这年头,谁知道是不是寺里派来的。”
他没有回头。
“还能磨斧,还能开门让人查,还能跟人吵嘴......还没到那一步。”
墨隐一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但他明白,蚩家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依然是死。
只不过这种死法很慢,可能慢到要几百年。
但和他没关系。
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水里那玩意。
回到泽边搭了个棚子,拿出册子,翻开,又合上。
每天早上,他依然坐在棚子门口。看雾从哪儿起,看水鸟往哪儿飞,看哪一片水面忽然静了。
有时候记,有时候不记。
“三月,雾起于西,午时散。”
“四月,鱼浮。大鱼不上钩。”
“五月,水退三尺,露出旧堤。堤上有字,看不清。”
“六月,夜里有声,如牛鸣,自水底来。”
......
泽边有个渔夫,姓周,五十来岁,有时候会路过这棚子,进来和他说说闲话。
“你在这住了多久了?”
有一次周渔夫问。
“几年吧。”
“几年?”周渔夫想了想,“我怎么觉得你在这很久了。”
“我长得老。”
“不是老的问题。”周渔夫摇摇头,“我记得小时候我和我爹来这捕鱼的时候就见过你。”
“你记错了。”墨隐语气平淡,“而且......我保养得好。”
周渔夫被他这句话噎住了,随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怪。”
“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懒。”
又过一个月,那天没有月亮。
墨隐在棚子里躺到半夜,忽然睁开眼。
周围没有声音。青蛙不叫了,虫子不叫了,连风都停了。
安静的有些可怕。
他坐起来,出了棚子。
今天的水面上起了雾。
但像是从水底冒上来,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到几人高后就不动了。
墨隐眯了眯眼睛,看到雾里有个东西在动。
很慢。
先露出来的是角,青黑色,像两截烧焦的树。然后是头,比一间屋子还大。再然后是背,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脊,脊上全是鳞,一片一片,每片都有人那么大。
它朝他游过来,在离岸十丈的地方停下,把头低下来。
两只眼睛,一只是浑的,一只是亮的。
亮的那只,正对着他。
墨隐笑了笑,走到水边。
“你终于出来了。”他说。
那东西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响起来。那声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的。
“你在这里等了很久。”
墨隐愣了一下,随即“嘶”了一声问道:“你会说话啊?”
蛟没有回答,只是冷眼看着他。
“几年。”墨隐见蛟不理他,继续说道。
“不止。”蛟说,“你身上的味道,不像几年的。”
“什么味道?”
“旧。”蛟说,“很旧,像......一种更远古的气息。”
墨隐笑了一下。
“你鼻子挺灵。”
“你是什么?”蛟问。
“人啊。”
“你不像人。”
“那你说我是什么?”
蛟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出都出来了,开始吧。”墨隐一边说着,一边活动着身体。
“开始什么?”
“看你能不能弄死我。”
听到这话的蛟,明显愣住了,随即也笑了。
不过那笑,像是气笑的。
“你连我一片鳞都扛不住,还在这问我能不能弄死你?”
墨隐没有生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生气过了。
“试试?”他说。
“怎么试?”
“你咬我一口。”
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病。”
“有一点。”墨隐说,“很多年了。”
随后,蛟一口咬住了他,像是表达一种“不想再跟你废话”的样子。
牙齿从肩膀穿进去,从后背出来。骨头断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根干柴。
墨隐没有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血正在往外冒。
疼。
蛟把他甩起来,甩到半空,又接住,再甩。他的身体在它嘴里,像一根被狗叼着的草。
他听见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断了。
然后蛟把他吞了下去。
蛟的肚子里是黑的。
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没有”的黑。
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边。
墨隐躺在里面,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他摸了摸身上的骨头。
断的地方已经接上了。接得很快,快得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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