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就算有鬼我也跪下来求两张冥币(2/2)
很大,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屋子。缸是陶的,表面粗糙,颜色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混着泥土烧出来的。缸里装满了水,那水被映衬地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就像一面镜子。
刘先生站在缸边。
他的灰布长衫上沾了什么东西,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那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里。他的嘴唇还在动,念念有词的,那些音节从他嘴里滚出来,连成一串谁也听不懂的东西。
他的脚边跪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披散的头发,垂着的头。
罗芮。
那具空壳还在这里,还跪着,还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身体比之前更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里面一点一点地流失,只剩下一张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
刘先生念完了最后一句。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具空壳,然后弯下腰,一手掐住她的后颈,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那具身体很轻。
轻得像是一团纸,一把干草,什么重量都没有。
刘先生把她举到那口缸的上方,让她的脸正对着那黑沉沉的水面。
水面开始动。
很轻,很缓,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那具倒影的中心往外扩散。那涟漪越扩越大,越扩越乱,把那倒影搅得支离破碎。
倒影里那张脸在晃。
一会儿是罗芮的。
一会儿是罗勒的。
分不清。
刘先生盯着那张晃动的脸,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密。
“快点!”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哑,像是夜枭在叫。
“你去!你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他的嘴唇又开始动,念得比刚才更快,更急,那些音节从他嘴里喷出来,像是一群被惊飞的乌鸦。
随着那些念诵,有什么东西从这间密室里冲了出去。
看不见。
摸不着。
可它确实存在。
那是一股气,一股无形的、摄人心魄的力量。它从刘先生的眉心涌出来,从那些念诵的音节里涌出来,从那口黑沉沉的水缸里涌出来,汇成一股看不见的洪流,冲破屋顶,冲破夜色,直直地往某个方向冲去。
那方向——
祠堂。
……
祠堂里很暗。
门和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正殿深处那几盏长明灯还在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把那些牌位、供桌、香炉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空气很闷。
那股刚刚做完法事后还没散尽的香烛味道混在里面,甜的,腻的,熏得人头疼。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灰尘的,霉烂的,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的、只有这些老东西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糊糊的东西,糊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更难熬的是那种窒息感。
罗勒站在——不,飘在——祠堂正殿的中央,瞪着四周那些黑黢黢的影子,急得想骂人。
出不去。
该死的,她出不去了。
刚才她还在外面看热闹,看着那个小兵被她吓得脸都白了,看着乔莱和云眉笑得直不起腰,正想再换一个地方躲着,等下一拨人过来再吓一次——
然后那股力量就来了。
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从某个方向冲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一把攥住她,把她从那个地方硬生生拽了过来。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这间祠堂里了。
飘着。
出不去。
她试过了。那道门,明明就在前面,她飘过去,想穿过去——可刚到门口,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被弹了回来。那墙是软的,弹回来不疼,可她就是出不去。
窗户也一样。
所有的门窗都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她被困在这里了。
罗勒飘在半空中,把整个祠堂看了一圈。
这地方比她想象的要空。
正殿很大,非常大,大到那些牌位和供桌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其他地方全是空的。空得能跑马,空得能翻跟头,空得她这么一个飘来飘去的鬼魂,连个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正殿最深处。
那里有一尊佛像。
很大,非常大,几乎顶到房梁。那佛像坐在莲花座上,低眉垂目,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它身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泥胎,那些剥落的痕迹在长明灯的光里看过去,像是它在流泪。
佛像背靠着墙。
整面墙就是它的背。
它面前是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方,什么遮挡都没有。
罗勒盯着那尊佛像,心里骂了一句。
这让她往哪儿躲?
只要有人推开门进来,一眼就能把整个正殿看个遍。她这么大一个飘着的鬼魂,惨白惨白的,还发着淡淡的青光,根本藏不住。
除非——
她能钻进那佛像里面?
她飘过去,围着那佛像转了一圈。那佛像的底座倒是有一道缝,可那缝太窄了,她试了试,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是卡在那里,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更难看。
她退回正殿中央,皱着眉想办法。
那个小兵能看见她。
刚才在外面,她故意让那个小兵看见自己,就是想吓吓他。她做到了,那小兵被她吓得脸都白了。
可这也说明一个问题——
只要有人进入祠堂,她必被看个一览无余。
而这祠堂,虽然偏,虽然阴森,虽然平时没什么人来——
可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仪式刚做完,老爷和老夫人刚走,那些军兵还在外面巡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进来检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人来添灯油,说不定什么时候——
嘎吱——
罗勒浑身一僵。
那声音从正殿门口传来。
很轻,很细,可在这死寂的祠堂里,那轻也显得重了,那细也显得尖了。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耳膜。
门开了。
一道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不是火把的光,是灯笼的光——昏黄的,暖的,和这阴森的祠堂格格不入。
那光越扩越大,越扩越亮,把正殿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影从那道光里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