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春耕(2/2)
“我也是根据地的一员。”依萍说,“而且,我看起来不像战士,更像普通百姓,不容易引起怀疑。”
周明想了想,同意了:“那好,我跟你一起去。再叫上两个同志,有个照应。”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这三天,依萍抓紧时间完成了所有的文字稿。最后一篇,她写的是春耕:
“三月,土地解冻。战士们放下枪,拿起锄头;妇女们走出家门,走进田地。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像希望埋进心里。
也许明天,日军就会来扫荡,庄稼会被毁,汗水会白流。但今天,他们依然在播种。因为播种本身就是抵抗——对荒芜的抵抗,对绝望的抵抗。
一个老农对我说:‘土地是最实在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笑。种下去的是种子,长出来的是粮食,养活的是人。鬼子能抢走粮食,但抢不走咱们种地的本事。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春天来了就继续种。’
这就是根据地的春天。不是风花雪月,是泥土和汗水;不是诗歌和远方,是生存和希望。
而希望,就像这春天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一定会发芽。
无论风雨,无论战火。”
写完最后一个字,依萍长舒一口气。她看着窗外的星空,想起江南的春天,想起苏州的田野,想起那些已经远去的人和事。
但此刻,她在这里,在江北,在属于她的战场上。
三天后的夜晚,行动开始。依萍、周明,还有两个战士,换上便装,悄悄离开根据地。他们走小路,穿树林,避开大路和村庄。
镇子离根据地有二十多里路,他们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远远地,能看见镇口的炮楼,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来扫去。
“从这边绕过去。”一个战士低声说,“纸铺在后街,有个后门。”
他们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移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和炮楼上日本兵的咳嗽声。
终于到了纸铺后门。周明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紧张的脸。
“快进来。”
四人迅速闪进门内。纸铺里堆满了各种纸张,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看见他们,连连作揖:“各位同志,可算来了。纸我都准备好了,在后院。”
后院停着一辆板车,上面堆着几十捆纸,用油布盖着。
“这么多?”周明惊讶。
“听说你们要做宣传册,我把库存的都拿出来了。”老板低声说,“鬼子查得严,这些纸本来是要上缴的。你们赶紧运走,我也好交代。”
“谢谢老板。”周明掏出钱。
老板推回去:“不要钱。我儿子在新四军,这些纸,就当是我为抗战出力了。只求你们……如果见到我儿子,告诉他,爹在家等他。”
依萍的心一热。在这场战争中,有多少这样的父亲,多少这样的等待。
装车很快完成。四个人推着板车,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前街突然传来喧哗声和日语喊声。
“不好,巡逻队!”老板脸色煞白,“快,从这边走!”
他打开另一扇小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小巷。板车太大,过不去。
“分两路!”周明当机立断,“你们两个同志推车走大路,我和陆同志走小路,引开敌人。”
“不行,太危险了!”
“别争了,快!”
两个战士推着板车冲出去。周明拉着依萍钻进小巷。果然,日本兵听到动静,朝板车方向追去。
“咱们往这边!”周明带着依萍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
枪声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依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跟着周明拼命跑,肺像要炸开,但脚步不敢停。
转过一个弯,前面突然出现一堵墙——死胡同。
“糟了!”周明脸色一变。
身后传来皮靴声和日语喊声,越来越近。依萍的手摸向怀里的枪,但周明按住她:“别开枪,开枪就暴露了。”
他快速扫视四周,发现墙角有个狗洞,被杂草掩着。
“钻进去!”
两人先后钻过狗洞。外面是另一条巷子,更黑,更窄。他们继续跑,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跑出了镇子,跑进了田野。
身后没有追兵了。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板车……同志们……”依萍担心地问。
“他们会没事的。”周明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满是担忧。
休息了几分钟,他们继续往根据地走。天快亮时,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村庄。
村口,林雪在等他们,脸色凝重。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周明喘着气,“纸……纸运回来了吗?”
林雪点点头:“运回来了。但两个同志……一个轻伤,一个牺牲了。”
依萍的心猛地一沉。牺牲了。又一个同志,为了这些纸,为了那些文字和照片,付出了生命。
“谁?”周明声音颤抖。
“小刘。”林雪轻声说,“为了掩护板车,引开敌人,中弹了。”
小刘,那个总是笑呵呵的年轻战士,才十九岁。昨天还跟依萍说,等小册子印出来,要寄一本给家里的妹妹。
依萍的眼泪掉下来。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但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心上割。
“小刘的遗体已经运回来了。”林雪说,“我们去看看他。”
小刘躺在祠堂里,身上盖着白布。他的脸很平静,像睡着了。依萍走过去,轻轻掀开白布一角。小刘的胸口有个弹孔,血已经凝固了。
她想起小刘说过的话:“陆同志,我不识字,但我知道,识字很重要。等我妹妹长大了,我要送她上学,让她读书,写字,做个有文化的人。”
现在,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了。
依萍跪下来,握住小刘冰冷的手:“小刘,你放心。你妹妹一定会读书,一定会识字。我们的小册子,一定会印出来,让千千万万像你妹妹一样的孩子看到。”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对林雪说:“林团长,我想在小册子里加一页,纪念小刘,纪念所有为这本小册子付出的人。”
“好。”林雪点头,“应该的。”
三天后,小册子印出来了。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每一页都凝聚着心血。封面是周明拍的照片——春耕的田野,标题是依萍写的:《春天的种子》。
第一页就是纪念页,上面有小刘的名字,还有短短几句话:
“纪念所有为这本书付出生命的同志。你们种下了种子,我们负责让它发芽、生长、开花。直到胜利的那一天,直到所有人都能在阳光下自由阅读的那一天。”
小册子很快在根据地传开。战士们传阅着,群众们传阅着,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人听。很多人哭了,很多人握紧了拳头。
春妮拿着小册子,找到依萍:“陆同志,这篇文章……写的是我娘?”
“是。”依萍点头,“但也不只是你娘,是所有像你娘一样的妇女。”
春妮的眼眶红了:“我娘看了,哭了。但她说,哭完了,还要继续生活,继续等。她说,等胜利了,她要亲自谢谢写这篇文章的人。”
依萍抱住春妮:“告诉你娘,应该谢谢的是她,是千千万万像她一样坚韧的母亲。”
小册子通过地下交通线,传到了其他根据地,传到了大后方。据说,重庆的报纸转载了其中的文章,很多人读了,才知道在沦陷区,有这样一群人在坚持,在生活,在战斗。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照片的力量,记录的力量。
而依萍,找到了她在这个时代最合适的位置——不是舞台上的歌星,不是深闺中的小姐,也不是单纯的战士。她是一个记录者,一个传递者,一个用笔和歌连接人心的人。
春天真的来了。田野里,玉米苗破土而出,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希望,就像这些幼苗,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倔强生长。
而播种的人,无论是否能看到丰收,都在这春天里,留下了不灭的痕迹。
依萍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扎根,生长,开花,结果。
这就是她的选择,她的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