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驿站(1/2)
周明走的那天,是十月五日,霜降。
天还没亮,依萍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扫过枯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时间在流逝。今天周明要去延安了。从根据地到延安,千里之遥,要穿过敌占区、国统区,一路艰险。
她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简陋的房间——修补过的墙壁,木板搭成的桌子,墙上贴着她写的歌词和采访笔记。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穿上最厚实的棉衣——是春妮娘用旧棉袄改的,虽然打着补丁,但很暖和。梳头时,她对着破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瘦了,黑了,但眼神很亮,不像初来时那种迷茫和倔强,而是一种沉静的光芒。
晨光微露时,她走出房间。院子里,周明已经在整理行装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里面是几件衣服、一本书、一点干粮;一个挎包,装着相机和胶卷;还有一个水壶。他穿着灰色的八路军军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这么早。”依萍走过去。
“睡不着。”周明抬起头,笑了笑。他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带着点书卷气,但眼角多了些细纹——是这几个月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路上要小心。”依萍说,“听说要过黄河,那边有鬼子关卡。”
“有交通员带路,走秘密线路,应该没事。”周明说,“倒是你,一个人在根据地,要注意安全。国民党那边可能还会找你麻烦。”
“我不怕。”依萍说,“有林团长,有同志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晨风很冷,依萍裹紧了棉衣。
“这个给你。”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路上做的,可能用得上。”
布包里是一个木雕的小东西——是只鸟,巴掌大,雕工很粗糙,但能看出是只展翅的鸟。
“这是……”
“夜莺。”周明有些不好意思,“雕得不好。但我想,夜莺会唱歌,像你。而且夜莺飞得远,能穿越黑暗,找到光明。”
依萍握着那只木鸟,木头还带着周明的体温,纹路粗糙,但很温暖。
“谢谢。”她说,“我会好好收着。”
“等我到了延安,给你写信。”周明说,“你也要给我写。告诉我根据地的情况,你写了什么新文章,教了什么新歌。”
“嗯。”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护送周明去延安的交通队要出发了。
林雪走过来,拍了拍周明的肩:“周明同志,一路平安。到了延安好好学习,把咱们根据地的经验带过去,也把延安的精神带回来。”
“是,林团长。”周明立正敬礼。
春妮、冬梅、二柱,还有文工团的同志们也来了。春妮眼睛红红的,塞给周明一双新纳的鞋垫;冬梅给了他一包炒黄豆;二柱不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周明的手。
该走了。
周明背上背包,挎上挎包,最后看了依萍一眼。那一眼很深,有很多话,但都没说出口。
“保重。”他说。
“保重。”依萍说。
周明转身,跟着交通队走了。晨雾中,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依萍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手里的木鸟还温着,但雕刻它的人已经远去了。
“回去吧。”林雪在她身边说,“外面冷。”
回到文工团,大家情绪都有些低落。周明虽然话不多,但他是团里的骨干,拍照、写稿、组织活动,样样在行。他突然走了,像屋子里少了一根柱子。
“咱们开个会。”林雪召集大家,“周明同志走了,但工作还要继续。《生根报》不能停,文艺宣传不能停。从今天起,依萍同志全面负责宣传工作,春妮同志协助。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回答声不算响亮,但很坚定。
依萍站起来:“我会尽力的。虽然我没有周明同志那么有经验,但我会学,会努力。也希望同志们多帮助我。”
春妮第一个响应:“陆同志,我帮你!我虽然识字不多,但跑腿打杂都可以!”
冬梅也说:“陆同志,你教我们识字,我们帮你抄写、传发报纸。”
二柱挠挠头:“我……我力气大,搬东西什么的,找我。”
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依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的,周明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这些同志,还有根据地的群众。
工作很快重新展开。依萍做的第一件事,是改版《生根报》。
原来的《生根报》是油印的,但油墨和纸张都紧缺,而且目标大,容易暴露。周明在时,已经尝试过手抄报,效果不错。依萍决定全面改为手抄——每期只做三五份,在识字班、民兵队、生产组之间传阅。内容也调整了,更多写群众生活,少写前线战事。
“现在形势复杂。”依萍在宣传小组会上说,“国民党那边对我们有意见,我们暂时避避锋芒。但避锋芒不是放弃,而是换种方式。我们写群众怎么种地,怎么写字,怎么互助,这些同样是抗战的一部分——因为只有后方稳固,前线才能打好仗。”
李秀英点头:“对,群众就爱看这些。上次我教李大娘认字,她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后,高兴得一夜没睡。”
小赵怯生生地问:“那插图……还画吗?”
“画。”依萍说,“但画简单些,小些。可以画农具,画庄稼,画孩子上学。这些画面,既安全,又能鼓舞人。”
新的《生根报》第一期,依萍写了三篇文章。
第一篇叫《霜降种麦》,写王大爷带着大伙儿抢种冬小麦。文章很朴实,就是写怎么选种,怎么翻地,怎么播种。但依萍在最后加了一段:“王大爷说:‘种地就像打仗,节气就是命令。霜降前必须种下去,来年才有收成。打鬼子也一样,该打的时候就得打,不能耽误。’”
第二篇叫《夜校灯火》,写妇女识字班晚上上课的情景。依萍没有写什么大道理,就写妇女们怎么克服困难来学习——有的背着孩子,有的做完家务匆匆赶来,有的走了几里山路。写她们学会认字后的喜悦,写她们给前线亲人写信时的认真。
第三篇是篇小故事,叫《一双鞋》。写孙寡妇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鞋,一针一线,很仔细。邻居劝她:“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急什么?”孙寡妇说:“不管男女,都得有鞋穿。他爹没来得及给孩子穿鞋就走了,我得补上。”
三篇文章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两千字。但小赵配的插图很用心——《霜降种麦》配的是王大爷弯腰播种的背影;《夜校灯火》配的是一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和几个埋头学习的身影;《一双鞋》配的是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针脚细密。
手抄报做好后,依萍先拿给林雪看。林雪读了,点点头:“好。平和,实在,但很有力量。就这样办。”
报纸在群众中传阅,反响很好。王大爷拿着报纸,让识字的孙子念给他听,听到最后那段话时,笑了:“这陆同志,把我随口说的话都记下来了。”
妇女识字班把《夜校灯火》那篇文章贴在墙上,作为鼓励。新来的妇女看了,说:“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在学,那我也要学。”
孙寡妇收到那双小虎头鞋的图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怀里。
工作渐渐走上正轨,但依萍心里总是空落落的。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一个人时,那种空寂就特别明显。她常常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在油灯下看。木头纹理粗糙,鸟的翅膀雕得有些歪,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她开始给周明写信。用他送的那个新笔记本,写很长的信。不一定是每天都写,但隔几天就会写一些。
“十月十日,晴。今天去帮李大娘家收白菜。大娘身体越来越差了,但还坚持下地。她说:‘能收一点是一点,不能浪费。’收完白菜,我教她写‘菜’字。她写得很慢,手抖,但很认真。她说,等儿子回来,要告诉他,娘会写‘菜’字了。”
“十月十五日,阴。二柱的哥哥从渡口寄信来了,说陈连长又打了胜仗,但腿上中了一枪,不严重。二柱拿着信来找我,让我念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听完后说:‘等我哥回来,我也要参军。’我说你还小,他说:‘小刘参军时也不大。’我无言。”
“十月二十日,雨。收到苏作家信,说《渡口纪事》在重庆引起讨论,有赞扬的,也有批评的。她说这是好事,说明文章有影响力。她还说,国民党方面有些人想见见我,她替我回绝了。她说:‘你现在在根据地就好,不要出来。’”
“十月二十五日,晴。今天教春妮唱新歌,是我自己写的,叫《秋风谣》。歌词很简单:‘秋风起,雁南飞,娘在窗前缝寒衣。一针一线密密缝,缝进多少思念泪。儿在远方打豺狼,娘在故乡盼儿归。待到春暖花开时,凯歌高奏人马回。’春妮学得很快,唱着唱着哭了。她说想她爹了。”
信写得很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寄出去。去延安的交通线不固定,可能要攒几封一起捎。
除了给周明写信,依萍也开始写一些其他的东西。不是为《生根报》写的,是为自己写的。她写记忆里的上海——不是那个灯红酒绿的大上海,是弄堂里的烟火气,是苏州河上的船歌,是母亲在灯下绣花的侧影。她写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们为生活奔波,也为梦想努力。她写两个世界的对比,写自己的迷茫和坚定。
这些文字很私人,她不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写着,像是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霜降过了,立冬来了。天气越来越冷,根据地开始准备过冬。粮食要储存,棉衣要缝补,房屋要修缮。每个人都忙,但忙得有条不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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