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驿站（2/2）

十一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依萍去县里送稿件——不是《生根报》，是她给《新华日报》写的一篇通讯，写根据地妇女如何参与生产自救。回来时，天已经擦黑。她一个人走在山路上，想着快点回村。

走到半路，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不是鬼子——鬼子不会穿便装。也不是普通百姓——百姓不会拿着棍棒，眼神凶狠。

“你们是谁？”依萍停下脚步，手悄悄摸向怀里的剪刀——那是她防身用的。

“陆依萍同志，对吧？”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我们老板想见见你。”

“你们老板是谁？”

“见了就知道。”疤脸汉子说，“跟我们走一趟吧。放心，不会伤害你，就是想跟你谈谈。”

依萍心里明白，这八成是国民党方面的人。刘干事那次谈话不成，现在来硬的了。

“我要是不去呢？”她平静地说。

“那我们就只好‘请’你去了。”疤脸汉子一挥手，另外两个人围上来。

依萍后退一步，脑子飞快转着。这里离村子还有三四里路，喊救命也没用。硬拼肯定打不过。怎么办？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转过头。月光下，几匹马奔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八路军军装。

“陆同志！”是二柱的声音。

依萍心里一松。二柱带着民兵巡逻队来了。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撤！”

三个人迅速钻进树林，消失了。

二柱跳下马，跑到依萍面前：“陆同志，你没事吧？林团长见你天黑没回来，让我们来接应。刚才那些是什么人？”

“可能是国民党方面派来的。”依萍说，“想‘请’我去谈话。”

二柱的脸沉下来：“他们敢！下次再让我遇到，打断他们的腿！”

回到村里，林雪听了汇报，很生气：“太嚣张了！敢在我们根据地绑人！我明天就去县里找王部长，必须有个说法！”

“林团长，别冲动。”依萍反而很冷静，“他们没得手，也没留下证据。我们去找，他们也不会承认。反而可能激化矛盾。”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胡来？”

“加强警戒，我以后少单独外出。”依萍说，“而且，他们这次失败，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

林雪想了想，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依萍，你以后出门一定要有人陪着。不能再一个人行动了。”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震动。群众们都很愤怒，说国民党不抗日，专搞内讧。王大爷甚至说：“早知道这样，当年就不该跟他们合作！”

依萍安抚大家：“这是少数人的行为，不代表整个国民党。现在还是合作抗日时期，咱们要有大局观。”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也清楚：统一战线的裂痕，正在扩大。

几天后，县里王部长亲自来村里，代表县委道歉，说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责任人。但具体怎么处理的，没说。依萍也没问。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这件事让依萍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复杂。她不再只是一个记录者，也成了某种象征——代表着一种声音，一种立场。而这种象征意义，让她既有了力量，也有了危险。

十一月中旬，第一场雪下来了。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落在枯草上，落在屋顶上，落在行人的肩头。依萍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飘落，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上海，还在大上海的舞台上唱歌。那时她唱《夜来香》，唱《何日君再来》，台下是醉生梦死的观众。而现在，她在江北的根据地，写文章，教唱歌，台下是朴素的农民和战士。

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哪个更真实？她说不清。也许都真实，都是她。

她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放在掌心。雪花落在木鸟上，很快化了，像泪。

周明走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信来。她知道路上艰险，交通不便，但心里还是惦记。

“陆同志，”春妮跑过来，脸冻得通红，“识字班的大娘们说，下雪天冷，想学唱暖和点的歌。你有什么好歌吗？”

依萍想了想：“有。我教你一首《围炉歌》。”

她轻声哼唱起来：

“雪花飘，北风号

咱们围坐火炉旁

炉火红，茶水香

说说笑笑度寒宵

东家讲，西家聊

讲那春耕秋收忙

聊那前线打胜仗

暖意融融满屋飘

待到明年春来时

冰雪消融百花笑

咱们还要在一起

唱那胜利的歌谣……”

春妮听着，眼睛亮了：“这歌好！暖和！我这就去教大家！”

她跑远了。依萍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是的，冬天来了，但炉火还在烧，歌声还在唱，希望还在。

她回到屋里，拿出笔记本，继续给周明写信。

“十一月十五日，初雪。今天教春妮唱《围炉歌》，大家学得很开心。冬天虽然冷，但人心是暖的。你那边呢？延安下雪了吗？学习紧张吗？要注意保暖，别冻着。”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但都过去了。我很好，同志们都很照顾我。就是……有点想你。”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的雪花。

千山万水，不知君在何方。

但信还是要写，歌还是要唱，路还是要走。

因为这就是驿站——不是终点，是中途歇脚的地方。歇够了，还要继续前行。

而她相信，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些东西会连接彼此。

比如文字，比如歌声，比如记忆，比如那只粗糙的木鸟，在掌心，还温着。